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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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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还庵

终南山的雾,从来都没有散干净过。

但今天不一样。雾还是那个雾,白乎乎的,黏糊糊的,从山脚一直糊到山顶,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可沈知白站在飞云观门口的石阶上,觉得这雾跟过去二十年的都不一样了。它不那么重了,不那么粘了,像是有人在雾里面搅了一根棍子,把那些团在一起的湿气打散了。散是散了,但没有散完。雾里还有东西。不是妖,不是鬼,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气息。是另一种。干净的,淡的,像檀香被风吹散之后剩在空气里的最后一缕。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道袍的下摆拢了拢,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三枚铜钱。一枚是母亲的,一枚是哥哥的,一枚是他自己的。三枚铜钱挨在一起,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的手指在铜钱的钱眼上轮流摸了一遍,像在拨一串看不见的念珠。

顾书鸿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今早刚煮的,南瓜粥,切碎了煮得烂烂的,上面洒了几粒枸杞。他端着粥走到沈知白旁边坐下,碗递过去。“你坐这里看了很久了。看什么?”沈知白接过粥碗,没有急着喝,往雾里努了努嘴。“你看那边,石阶下面第三级台阶的左边,是不是有一样东西?”顾书鸿眯起眼睛,顺着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在那级石头缝里看到了一小片暗色的东西。不是落叶,不是泥巴,是一角衣料。藏青色的,比麻布细,比绸缎粗,边缘是平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裁过的。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片布料捡起来。布料触手冰凉,薄薄一层,边角没有磨损,不是自然掉落,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他把布料翻过来,背面用金线绣着两个字——很小的字,需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顾书鸿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转过头看向沈知白。“这是……‘梵’和‘净’两个字。谁会在这种地方往石头缝里塞这种东西?”沈知白把粥碗放在石阶上,接过了布料。他盯着那两个金线绣出来的字,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谁翻了翻,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这不是什么香客落下来的。有人把这东西塞在这里,就是在等我们发现。他算好了时间。”

大约三个月前,终南山脚下那座废弃多年的砖窑洞里忽然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痕迹。不是妖气,不是灵气,是一些带刻字的陶瓷碎片,字迹工工整整,全是佛经。当地的村民以为是挖到了古墓,连忙报告了镇上的派出所。所里的民警看了一眼那些碎片,没当回事,扔在墙角就忘了。可没过几天,镇上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在半夜听到自家院子里有敲木鱼的声音,第二天早上出门一看,院墙的石缝里也塞着一块布料。跟沈知白手里这块一模一样。老汉觉得不吉利,把布料扔进了灶膛。烧的时候布料的颜色没有变黑,反而在火里越烧越亮,烧完的灰烬是金黄色的,像碎金屑。消息辗转传到了金采华的耳朵里。金采华连夜调了省城周边所有寺庙的资料,发现那段时间有三个不起眼的小庙同时换了主持,新来的主持都是生面孔,口音不在本地,也不在任何记录里。

沈知白把布料叠好,塞进袖子里。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还温着,南瓜的甜味和枸杞的涩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那个地方叫‘还庵’。不是寺庙,是庵堂。县志上说建于明末,香火一直不旺,解放后改过好几回用途,当过仓库,当过小学,后来彻底荒了。就在畏垒山北麓,那片杂木林子的尽头,离飞云观不到十里路。你来那天翻过的那道山梁后面就是。那个庵堂,现在有人住了。”

顾书鸿从他手里拿过粥碗,自己喝了一口。“你不是说荒了么?”“荒了四十年,上个月忽然有人来修了。修的人不是当地人,外来的。一共三个人,都穿着灰布僧袍,光头,不说话,也不跟村里人打交道。白天修房顶,晚上关着门,不知道在干什么。村里的老人都说他们像鬼,比鬼还安静。”

沈知白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把桃木剑往腰带上别了别。“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雾在午后的阳光里一点一点薄下去,露出那些熟悉的树、石头和坍塌的砖窑。走到那片杂木林子的入口时,沈知白忽然停下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林子深处的空气变了,不再是终南山一贯的湿冷,变得干爽、清冽,像有人把一整盒檀香碾碎了撒在半空中,合着深山里的松针味一起涌来。林子深处有烟。不是炊烟那种歪歪扭扭往上爬的白烟,是一缕直直的、细细的、青灰色的烟,从树冠的缝隙里竖着升上去,不偏不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它往上走。烟升起的方向,有一道灰白色的矮墙。墙是新修的,墙皮上还刷着一层薄薄的白灰,灰缝里的泥还潮着。墙里面是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院里有三间平房,屋顶盖着青瓦,瓦是新的。院子中央有一个人,背对着院门,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盛着清水。他的手伸进碗里,蘸了水,在地上画着什么。

沈知白站在院门外,没有说话。他打量着院墙,打量着屋子,打量着院子里的布局。东南角有一棵细枣树,树下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挪动的痕迹很新鲜,是近期有人翻动过的。而枣树的枝干被劈掉了不少,断面整齐,像是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削的,不是斧头,也不是柴刀。他收回目光,看向院子中央那个背影。灰布僧袍,干净,没有补丁。那人的动作很慢,蘸一下水,画一笔,蘸一下水,画一笔。每画完一圈,他会停顿片刻,像在听什么。沈知白没有迈过门槛。他站在院门外面,既不进去,也不离开。那人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把手从碗里拿出来,在地上随意擦了擦,转过半个身来。他的脸很年轻,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出,一双眼睛陷在眼窝里,黑得很深。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清楚、每一个音节都打磨得没有一丝杂音的声音开了口:“沈道长,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早。粥还热着?”

沈知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是谁?”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垂下眼睛看了自己手上的水痕。手是干净的,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白印。“我曾经有过很多名字。其中一个,可能你听过——那一年在镇上的面包店里揉面的人,叫做周知行。”他停了停,像是要给这句话一点时间落进沈知白的耳朵里,“但那不是我的真名。我的真名,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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