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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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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在隔壁房间,把陶片放在枕头下面。陶片是温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他闭上眼,感觉到陶片的热度从枕头传到后脑,从后脑传到脊椎,从脊椎传到四肢。热度不高,但很持久。像一个人把手搭在你肩上,不松不紧,不凉不烫,刚好让你知道他在。他想着那只手,想着那只手的主人。不是顾书鸿,是另一个他没见过的人。那人站在门后面,门缝里的光照着她的脸。她不爱笑,但她的眼睛在笑。沈青萝。

“妈。我很快来找你。”

枕头下面的陶片热了一下。热得很短,短到像一次心跳。

第二天中午,沈知白和顾书鸿从省城飞往上海。飞机上,沈知白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云很白,白得像终南山的雾。雾下面是山,山下面是水,水下面是鱼,鱼下面是归墟。归墟里有门,门后面有妈。他闭上眼睛,在飞机的轰鸣声中睡了过去。顾书鸿把他的头轻轻拨到自己肩膀上,把毯子盖到他身上。毯子是飞机上发的,很薄,但比没有好。

“沈知白。”

“嗯。”沈知白在睡梦中应了一声。

“到了海上,你别一个人下船。我跟你一起。”

沈知白没有回答。他在做梦,梦到自己在海上,海是黑色的,天也是黑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面上有一艘船,船上只有他一个人。船在漂,漂向一个岛。岛不大,形状像一只趴在水里的乌龟。岛上有石头建筑,建筑里有人。人看着他,眼神空洞,瞳孔是金色的。他站在船头,右臂符文亮了,光照在海面上,海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人。很多的人,在水下游着,围着他的船。

沈知白睁开眼。飞机正在降落,窗外的上海在暮色中像一片金色的海。海面上有光,光里有楼,楼里有灯,灯下有人。他转过头,看着顾书鸿。顾书鸿在看书,不是《雷法要义》,是一本菜谱。翻到“海鲜粥”那一页,正在研究怎么把虾仁煮得嫩。

“你醒了。到了。”

沈知白把毯子叠好,放在座位上。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背包很重,里面有桃木剑、天罡钱、黄纸符、朱砂、陈恪的丹药、周若棠的创可贴、顾书鸿的暖宝宝、和那块陶片。陶片压在最底下,像一块压舱石。

两个人走出机场,上了一辆去港口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上海爷叔,讲一口流利的沪普。“侬去港口做啥?坐船啊?坐船去哪里?”

“太平洋。”

爷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沈知白一眼,没再问了。他把车开到港口,收了钱,走了。走了之后,他把那张钞票拿出来看了看,钞票上画着一个符。不是人民币上的图案,是沈知白用朱砂画的。保平安的。

船是一艘租来的科考船,不大,长约三十米,白色的船身上印着“海洋地质调查”的字样。船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林,在海上漂了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他看着沈知白身上的道袍,嘴角抽了一下。“道长,你这次出海,是抓鬼还是抓鱼?”

“抓人。”

林船长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拉响汽笛,船驶出了港口。海面很平,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褶皱的丝绸。船头劈开丝绸,丝绸向两边翻卷,翻出白色的浪花。浪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细碎的钻石。顾书鸿站在船头,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看着远方。远方的海天交界处,有一道淡淡的、灰色的线。不是陆地,是云。云下面有岛,岛上有石头建筑,建筑里有御兽门的人。人里有老怪的气息,气息里有他母亲的声音。

“沈知白。”

“嗯。”

“你妈在岛上吗?”

“不在。在门后面。门在岛上。”

顾书鸿没有再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陶片。陶片是沈知白让他保管的,他一直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块青白色的玉佩放在一起。玉和陶片挨着,像两颗靠在一起的、不同颜色的行星。他摸着陶片上的字,“战续”。战斗在继续。战争没有结束。但他不怕。因为船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等门开。门开了,他进去,他跟着。进去之后,门会关上。关上了,他们就在里面了。在里面了,就不怕门再开了。因为门已经开过了,他们已经进去了。

船驶进了夜色。海面变成了一片漆黑,船灯在黑暗中照出一条狭窄的光带。光带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影子。影子的形状像人,但比人大得多。它们在水下游着,跟着船,不离不弃。沈知白站在船尾,看着那些影子。右臂符文亮了,光照在海面上,海面下的影子被光一照,散开了。散成了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碎片,碎片在海水中缓缓下沉,沉向海底,沉向归墟。

沈知白把袖口放下来,转身走回船舱。顾书鸿在煮粥,小电锅的功率不大,粥煮得很慢。米粒在锅里翻滚,米汤一点点变白。他用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还差点火候。他盖上盖子,继续煮。

“快了。”

“不急。”

沈知白在他对面坐下,从背包里掏出桃木剑,放在桌上。剑身上的符文在船舱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用手指摸了摸剑身,从剑尖摸到剑柄,又从剑柄摸回剑尖。剑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

“顾书鸿。”

“嗯。”

“到了岛上,你别下来。”

顾书鸿搅粥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岛上很危险。你下不来。”

“你下得来,我就下得来。”

沈知白看着他,看了很久。锅里的粥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差点溢出来。顾书鸿关了火,把粥盛到碗里,放在沈知白面前。白粥,没有皮蛋,没有瘦肉,没有红薯,只有米和水。米是东北大米,水是船上的淡水。粥很白,很稠,很香。

沈知白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不烫了。很好喝。他把碗放下,碗底碰桌面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声微型的休止符。

“好喝。”

顾书鸿的耳朵在船舱的灯光中红了一下。他把碗收走,把小电锅洗了,把灶台擦干净。两个人坐在船舱里,听着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像一个人的心跳。心跳的主人不是他们,是海。海在呼吸,在沉睡,在做梦。梦里有船,船上有两个人。两个人并排坐着,手握着,十指交缠。船在海上漂,漂向一个岛。岛上有门,门后面有人。人在等,等了很久。等他们来。

沈知白把头靠在顾书鸿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他在梦里看到了那扇门。门开着,门缝里有光。白光的。光里有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她看着他,嘴角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风吹过竹叶。但他听清了。

“知白。你来了。”

沈知白在梦里笑了。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他够不到。她太远了。门太窄了。光太暗了。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门后面,看着他,笑着。他醒了。船舱里的灯还亮着,顾书鸿还坐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做噩梦了?”

“没有。好梦。”

沈知白把他的手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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