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了贵州境内,路两边出现了一座座馒头一样的山包。山包上长满了绿树,树冠连在一起,像一床巨大的、绿色的棉被盖在馒头上。山包之间是平地,平地上种着水稻,水稻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在风中摇摆。沈知白看着那些稻穗,想起了飞云观后面的那几亩薄田。田是师父开的,种了一辈子水稻,收成不好,但够吃。师父说,种稻和修道一样,急不得。你急,稻子不急。你修,道不修。你等,门不等。门不等,但他等。门不等他,他等门。门开了他进去,门关了他出来。
车在贵州一个叫“榕江”的小镇停下来加油。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猴子,不是普通的猴子,是猕猴。它看到沈知白下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心里有一张纸条。沈知白接过纸条,展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御兽门在雨林里养了一窝蛇,小心。”字迹很丑,丑得像小学二年级男生的作业。沈知白把纸条收进袖子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放在猴子手里。猴子拿了饼干,转身跑了。它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风里有雨林的味道,潮湿的,腐烂的,充满生命力的。
“谁写的?”顾书鸿站在他身后。
“不知道。但应该是友军。”沈知白回到车上。
车继续南下。过了贵阳,过了安顺,过了六盘水,进入了云南。路越来越弯,山越来越陡,隧道越来越多。顾书鸿开始晕车,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沈知白从布袋里摸出一粒补气的丹药,塞进他嘴里,又掏出一块姜糖,剥开塞进他嘴里。丹药和姜糖在嘴里混在一起,又苦又辣又甜。顾书鸿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但忍住了。
“快到了。”沈知白说。
车在西双版纳州府景洪市停下来。金采华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雨林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御兽门老巢的可能位置——一个被当地人称为“鬼谷”的地方。鬼谷在雨林深处,没有路,没有电,没有信号。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出来的人,大多疯了。疯的人嘴里不停地说着同一句话——“蛇,好大的蛇。”
沈知白把地图收起来。“明天进雨林。今晚休息。”
晚上,顾书鸿拉着沈知白去了西双版纳的夜市。夜市很热闹,烤鱼、烤串、烤虫子,各种香味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厚厚的、肉眼可见的烟雾。顾书鸿买了两条烤鱼,一条给沈知白,一条给自己。鱼是罗非鱼,肚子里塞满了香茅、柠檬叶、薄荷,烤得外焦里嫩。沈知白吃了一口,鱼的鲜味和香料的香味在嘴里炸开,像一朵烟花。
“好吃。”
“我爸说得没错。这里的烤鱼确实不错。”顾书鸿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他吃鱼的技术比沈知白好,沈知白吃鱼总是卡刺,不是这里卡就是那里卡,每次都要顾书鸿帮他挑。这次也是。沈知白把鱼递过去,顾书鸿接过,把刺挑干净,递回来。两个人坐在夜市的塑料板凳上,头顶是暖黄色的灯泡,灯泡上落满了飞虫。飞虫在灯光中飞舞,像一群细小的、没有目的的星星。
沈知白看着那些飞虫,想起了归墟之门。门在昆仑山,在遥远的西北。它停在那里,等他去。它不急。它等了几千年,不差这几天。但他急。不是因为门,是因为门后面的人。他的母亲在门后面,在归墟里,在老怪的口中。她还活着,她的意念还在老怪的体内挣扎。她要他进去,带她回家。
“沈知白。”
“嗯。”
“明天进了雨林,我走你前面。有蛇我先踩。”
沈知白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怕蛇吗?”
“怕。”
“那你还走前面?”
“你在我后面。你安全就行。”
沈知白没有再说话。他把烤鱼吃完,把鱼骨头放在碟子里。鱼骨头很完整,头是头,尾是尾,刺是刺,一根不少。他把碟子推到一边,站起来。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要早起。”两个人走回酒店。路上经过一条河,河面上倒映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河边的草丛里有青蛙在叫,叫得很卖力,像是在给月亮唱情歌。顾书鸿停下来,看着河面上的月亮。沈知白也停下来,看着顾书鸿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眉骨的棱角、鼻梁的挺直、下颌线的弧度。他的耳朵在月光中半透明,能看到毛细血管的纹路,像一幅细密的、红色的地图。
“看什么?”顾书鸿转过头。
“看你。”
顾书鸿的耳朵红了一下。他把手伸过去,握住沈知白的手。两个人手牵手,走在月光下,走在蛙声中,走在通往酒店的路上。路不长,不到五百米。但他们走了很久。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他们不想走快。明天要进雨林,雨林里有蛇,有异兽,有御兽门,有老怪的气息。那些东西会让他们走得很快,快到来不及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好,不该浪费。
回到酒店,沈知白在房间里把陶片从顾书鸿那里要回来。陶片上的字又变了——“局”字旁边多了一个“解”。局解。局要解了。他要把棋盘的线剪断,把棋子收起来,把棋盘烧掉。下棋的人,让他自己跟自己下。
沈知白把陶片收进袖子里,躺在枕头上。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鬼谷。去找御兽门的老巢。去把那个下棋的人从归墟里拽出来。拽不出来,就进去找他。进去了,就不一定出得来。但他不怕。因为有人在外面等他。那个人会煮粥,会炒菜,会挑鱼刺,会在他进雨林的时候走他前面。他怕蛇,但他走前面。
沈知白在黑暗中笑了。他笑得很轻,轻到没有声音。但他的嘴角弯了,弯得像窗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