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隔音的。你开车太吵了。”
“我开车已经很稳了。”
“你的车不稳。奔驰的悬挂太硬。”
顾书鸿没有再说话。他把车速放慢了十公里,把音乐关了,把空调的风速调到了最低。车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沈知白的呼吸很轻,轻到像不存在。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顾书鸿坐在驾驶座都能感觉到。不是害怕,是期待。他在期待见到那些小东西,期待找到第三个入口,期待走进归墟,期待见到母亲。他等了十九年,不急。但他会心跳加速。
车开了六个小时,到达长白山脚下的二道白河镇时,天已经黑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旁是旅馆、餐馆、和卖土特产的商店。街上的人很少,不是因为没有游客,是因为游客都被那些怪事吓跑了。包子铺的卷帘门拉了下来,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暂停营业”,下面有一行小字——“包子跑了,老板在追。”养蜂场的院子里空荡荡的,蜂箱倒了一地,地上散落着白色的、像雪又不像雪的粉末。参田里立着几个稻草人,稻草人的身上贴满了符纸,是当地农民自己贴的,符纸是村里神婆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沈知白看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符号——驱邪,镇物,安土。神婆有两下子,可能祖上是萨满。
顾书鸿把车停在镇上最好的旅馆门口。“最好的”意思是它有热水、有电热毯、和一间带马桶的独立卫生间。旅馆的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朝鲜族女人,穿着色彩鲜艳的韩服,头发盘得高高的,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看到沈知白的道袍,眼睛亮了一下。“道长!你可算来了!我家后院的水井,昨天开始往外冒泡。不是水泡,是‘气泡’。气泡从井底冒上来,到了水面不破,就飘着,飘到井口,飘到院子里,飘到屋里。我孙子吸了一口,打了一整天的嗝,停不下来!”
沈知白走到后院,站在水井边。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一米,井水很清,能看到井底的石头。水面上漂浮着几十个气泡,不是普通的气泡,是灵气凝成的。气泡的颜色是淡紫色的,和天吴的气息一样。它们在井口上方盘旋,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折成一个纸鹤,放在井沿上。纸鹤的翅膀扇了两下,然后一头栽进了井里。
“没事。”沈知白对老板娘说,“井里的水烧开了再喝。别生喝。”
老板娘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沈知白手里。“道长,这是心意。不多,您拿着。”
沈知白把红包推回去。“不用。我住一晚,房钱照付。”
老板娘又把红包塞过来。“那您帮我孙子把嗝止了。他打了一天了,饭都吃不下。”
沈知白看了一眼顾书鸿。顾书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姜糖——他开车路上买的,怕沈知白晕车。他把姜糖递给老板娘。“让他含着。姜能降逆止嗝。含着别咽,化了就换一块。”老板娘接过姜糖,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知白看着顾书鸿。“你会治打嗝?”
“奶奶教的。小时候我打嗝,她就给我含姜糖。比吃药管用。”
沈知白从他口袋里又掏出一块姜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姜糖很辣,辣得他皱了皱眉,但胃里暖了。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子里。“走吧。去参田。人参跑了,得追回来。不然参农这一年白干了。”
两个人走出旅馆,沿着田埂往参田走。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把整片田野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海洋。参田的边缘立着一排排稻草人,稻草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个瘦高的、沉默的、手拉着手的人在守护这片土地。沈知白走到参田中间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人形的坑。坑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人用模具压出来的。坑底有断裂的参须,参须的断面渗出了一点白色的汁液,汁液在空气中凝固成了乳白色的、半透明的珠子。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绳,系在坑边的一根枯草上。红绳的另一端系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然后他闭上眼睛,意念顺着红绳向下延伸,穿过冻土,穿过岩石,穿过地下水位,一直延伸到人参的根系最深处。人参不是跑了,是“缩”了。它把所有的参须收缩到了主根上,把自己缩成了一颗拇指大小的、圆滚滚的、像花生一样的种子,钻进了冻土的最深处,躲过了寒冬。等春天来了,雪化了,地温回升了,它会重新发芽,长出新叶,长出新的参须,重新变成一棵价值连城的野山参。它不是在逃跑,是在冬眠。提前冬眠。因为天吴的灵气太强了,强到它以为春天来了,又以为春天走了。它的生物钟乱了,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睡觉。
沈知白睁开眼,把红绳解下来。他对参农说:“不用追了。它在土里,没跑。明年春天会出来的。你在地上做个记号,别在上面种东西。让它睡。”
参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他看着沈知白,将信将疑。“道长,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骗你我是包子。”
参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沈知白。沈知白摆了摆手。“不抽烟。”参农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他眼角深深的皱纹和白了不少的鬓角。“道长,你说这人参,它咋知道啥时候发芽?它又没有日历。”
“它有。它看雪。雪化了,它就醒了。今年天吴出世,灵气把雪弄乱了。它分不清哪场雪是冬天的,哪场雪是天吴的。等天吴安定了,它就正常了。”
参农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变成了淡蓝色。“天吴是个啥?”
“一个八个头的大家伙。住在天池底下。脾气不太好。”
参农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一样。“那它会不会发脾气把我的人参都弄死?”
“不会。它只是打了一个喷嚏。打完就好了。”
参农把烟掐灭,烟头在雪地里嗞了一声,冒了一缕白烟。“那就好。道长,你住哪儿?明天我送你几根参须,泡酒喝,补气。”
沈知白看了一眼顾书鸿。顾书鸿的耳朵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暖宝宝,撕开,贴在顾书鸿的耳朵上。暖宝宝很大,把整个耳朵都包住了,像一只白色的、会发热的耳罩。“他用。他怕冷。”
顾书鸿摸了摸耳朵上的暖宝宝,烫的。他的耳朵在暖宝宝下面红了,红得更厉害了。
两个人回到旅馆。老板娘已经煮好了热茶,还蒸了一笼包子——新做的,没长腿。沈知白吃了一个,猪肉大葱的,皮薄馅大,汁水丰富。他把包子咽下去,对老板娘说:“你家包子不会跑。面是新的,不是老面。酵母菌还没成精。”
老板娘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我手艺不行了。”
沈知白喝了口茶。“手艺很好。明天早上还吃。”
老板娘笑开了花,转身去厨房准备明天的材料。顾书鸿坐在沈知白对面,剥了一个煮鸡蛋,把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清光滑得像一块白玉。他把鸡蛋放在沈知白碗里。“吃。补蛋白。”
沈知白拿起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是金黄色的,粉粉的,有点噎。他喝了一口茶,把蛋黄顺下去。“顾书鸿。”
“嗯。”
“明天去养蜂场。蜜蜂采雪筑宫殿,那宫殿里可能有东西。”
“什么东西?”
“蜂王。不是普通的蜂王,是被天吴灵气激活的、活了几十年的老蜂王。它筑的冰雪宫殿,不是用来住的,是用来‘藏’的。藏它从长白山深处采来的一样东西。”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陶片,放在桌上。陶片上的“知白”二字在烛光下微微发光。“它在藏第三个入口的坐标。”
顾书鸿看着陶片,看着那两个字,看着沈知白的手指在陶片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把手伸过去,握住沈知白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宝宝的热度还没散。沈知白的手很凉,指尖还有姜糖的辣味。十指交缠,在烛光下,在包子的蒸汽中,在老板娘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的交响乐里。窗外的雪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那口水井上,落在井口那些还在漂浮的气泡上。气泡被雪一碰,破了,发出细微的、像碎冰一样的声音。
沈知白看着窗外,天很黑,雪很白,他的眼睛很亮。他想起了母亲留在陶片上的那行字——“归墟的门在你心里。”他的心在跳,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有力的。比天吴的心跳稳,比长白山的雪稳,比这个世界稳。他把顾书鸿的手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