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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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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吧。归墟的门还没开。开了我会叫你。”

天吴的八个头同时点了点。然后它的身体开始下沉,沉入冰面,沉入水中,沉入天池的最深处。紫色的光随着它的下沉而消散,光柱消失了,光斑消失了,湖面上的紫色变成了深蓝,深蓝变成了墨黑。天池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一面安静的、结着冰的、倒映着星空的水。

沈知白转身走回湖边。他走到顾书鸿面前,顾书鸿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沈知白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手套,戴上。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顾书鸿的耳朵。冰的。他把手缩回去,解开自己的围巾——不是他的,是顾书鸿的深灰色羊绒围巾——他把它绕在顾书鸿的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冻的。”

“你耳朵也是冻的。”

“嗯。”沈知白把手套摘下来,套在顾书鸿手上。手套很大,是顾书鸿的尺码,沈知白戴着大,顾书鸿戴着刚好。他把手套的边沿往下拉了拉,盖住顾书鸿的手腕。

“走吧。回去喝粥。保温桶还在湖边,别冻住了。”顾书鸿转身走向保温桶。保温桶倒在了雪地里,盖子弹开了,粥洒了一地,在雪地上烫出了一个圆形的、冒着热气的坑。坑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顾书鸿蹲下来,看着那摊粥。

“煮了三个小时。”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沈知白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明天再煮。明天早上,我喝两碗。”

顾书鸿把保温桶捡起来,盖子盖好,抱在怀里。他站起来,看着沈知白。沈知白的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天吴的。紫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沈知白。沈知白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擦不干净,紫黑色的血干在了皮肤上,像一道狰狞的纹身。

“回去洗。”顾书鸿说。

“嗯。”

两个人走回停机坪。直升机还在,旋翼没有转。金采华蹲在雪地里,用平板电脑分析数据。江芷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向灵宝派总部汇报。陈恪在煮自热米饭,米饭的香味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凝结成了白色的雾气。赵远航在打电话,这次的语气比平时温柔了一些,对方可能不是工作伙伴。秦岳在翻《雷法精要》,但目光时不时飘向天池方向,手指在书页上画圈。

宋知意站在直升机旁边,短剑在腰间,铜铃在背包上。她看着沈知白走过来,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顾书鸿怀里的保温桶。她没有问“你没事吧”,因为沈知白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稳,呼吸很稳,眼神很稳。她只是侧身让开了登机梯的位置。

沈知白爬上直升机,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靠着窗。顾书鸿坐在他旁边,把保温桶放在脚边。直升机起飞了,旋翼的声音很大,大到说话要用喊的。顾书鸿没有喊,他把沈知白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握在手心里。沈知白的手很凉,指尖还有血。顾书鸿用自己戴着大手套的手包住沈知白的手,手套的绒毛蹭在沈知白的指缝间,痒痒的。沈知白没有躲开。

他闭上眼。天池在机窗外越来越小,紫色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长白山的主峰在月光下像一柄倒插在雪地里的剑。他的手在顾书鸿的手心里慢慢变暖。他想起了那块陶片——“知白”。母亲在告诉他,归墟的门不在天池,不在畏垒山,不在丰县。门在他心里。他什么时候准备好了,门就会打开。他还没有准备好,因为他还没有找到所有的门闩。天池是一个,畏垒山是一个,还有第三个。第三个在哪里?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星空。北斗七星在头顶清晰可见,勺柄指向北方。北方的北方是长白山,长白山的北方是大兴安岭,大兴安岭的北方是漠河,漠河的北方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漠河。也许是因为冷。终南山冷,长白山冷,漠河更冷。冷的地方适合藏东西,适合藏秘密,适合藏门。

他从袖子里掏出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微信——“漠河。可能有第三个入口。”

回复来得很快——“我去。”

沈知白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收起来。顾书鸿看到了“我去”两个字,他的耳朵在帽子里红了一下。不是冻的,是烫的。他把沈知白的手握得更紧了。

“顾衍之去漠河?”他问。

“嗯。”

“你也要去?”

“嗯。”

“我跟你去。”

沈知白睁开眼看着他。月光从机窗照进来,落在顾书鸿的脸上。他的鼻尖还是红的,眼眶不红了,耳朵不知道红不红,因为被帽子遮住了。沈知白伸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耳朵。红的。他笑了一下。“你去过漠河吗?”

“没有。”

“那里比长白山冷。”

“我不怕冷。”

沈知白把手从他的手套里抽出来,摸了摸他的耳朵。烫的。他把手缩回去,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袖子里有玉佩,有铜钱,有陶片,有顾书鸿的体温。“顾书鸿。”

“嗯。”

“你以后别跟我去这么冷的地方了。你的耳朵会冻掉的。”

“掉了你帮我捡。”

沈知白笑了一下。他把头靠在顾书鸿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旋翼的声音在耳边轰鸣,但他听不到了。他听到了顾书鸿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有力的,比他自己的还稳。他把手伸进顾书鸿的手套里,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手套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的手指挤在一起,像两条在冰层下并排游动的鱼。

直升机飞越了长白山的林海。月光下的雪原一片银白,偶尔有狼嚎从山谷中传来,悠长的,凄厉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歌谣。顾书鸿看着窗外,想起林晓说的那句话——“您对他的信心,比对您爸的还大。”他对沈知白的信心,比对这个世界还大。因为沈知白是那种人——你说天池里有怪物,他就去了;你说漠河可能有门,他也去;你说归墟在你心里,他就开始找自己的心。他从来不会说“我不行”,他只会说“我去”。

顾书鸿把沈知白的手从手套里拉出来,放在自己心口。心口的位置是暖的,比他的耳朵暖,比他的手指暖,比长白山的雪暖。沈知白的手在他心口慢慢变暖,像一个刚从冰窟里救上来的人在被窝里慢慢恢复体温。

“沈知白。”

“嗯。”

“你找到归墟的门之后,打算怎么办?”

“进去。找我妈。”

“找到之后呢?”

“带她回家。回飞云观。三清殿的匾我修好了,石狮子我赎回来了。她可以看看她儿子把这破道观收拾成了什么样。”沈知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他看着机窗外的星空,看着北斗七星,看着北方。

“她会很高兴的。”顾书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她儿子。她生你的时候,把最后一口阳气封在了你右臂的符文里。她不是想让你替她守归墟,她是想让你活着。你活着,她最高兴。”

沈知白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顾书鸿的肩膀,肩膀是厚的,羽绒的,暖的。他的眼泪渗进了羽绒服的布料里,在纤维间扩散成一小片湿润的、深色的、像泪滴形状的印记。顾书鸿感觉到了那片湿润,但他没有动。他让沈知白靠着,哭着,沉默着。旋翼在头顶轰鸣,月亮在窗外移动,长白山在身后远去。

他把沈知白的手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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