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那就让我来爱你 > 第20章 第 20 章

第20章 第 20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徐苍梧看到沈知白走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看到晚辈的那种慈祥的亮,而是看到一颗还没有入炉的丹药、不确定能炼出什么但很想试试的那种亮。那种亮让沈知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回来了?”徐苍梧说。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不像一个一百零八岁的人。

“嗯。”沈知白说。

“青溪镇的事,宋丫头已经传讯回来了。”徐苍梧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杯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集贤厅太空了,那一声轻响被放大了好几倍,在空旷的厅堂里来回弹跳。“东南沿海的梦境污染不是自然现象,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件事,七派已经关注了。”

沈知白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桃木剑解下来靠在椅子扶手旁。他看着徐苍梧,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徐苍梧却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池塘。

“你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从前面的中气十足变成了一种更低的、更私密的、像在说一件不想让别人听到的事。“她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不是在青溪镇,是在另一个地方。”沈知白的身体前倾了三寸。

“她没细说过。玄都观的人,都不爱说话——你也是。”徐苍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温度,不是温暖,是远方的、隔着很长很长的时光才能传递过来的、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余温。“我只知道,她那次回来之后,在畏垒山上闭关了三个月。出关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法器,不是丹药,不是符箓。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上面刻着竹子。”

集贤厅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远处林间的鸟叫声、和沈知白包袱里那块浅灰色小布袋中玉佩与铜钱轻轻碰撞发出的、细碎的、像碎冰一样的声音。

沈知白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包袱的结系得很紧,但布料太薄了,玉佩和铜钱碰撞的声音从布料的纤维间透了出来。那声音很小,小到正常人的耳朵根本听不到,但集贤厅太静了,徐苍梧的耳朵太老了,老到对很多事情都不敏感了对声音却格外敏感。

“你包袱里,是不是有一块玉佩?”徐苍梧问。

沈知白没有回答。他解开包袱,取出那个浅灰色的小布袋,解开红绳,把玉佩倒在手心。青白色的,七节竹子,雕工不算精致,竹节之间的过渡有些生硬,竹叶的纹理也不够细腻,但它握在手心的感觉和沈知白想象的一模一样——凉的,滑的,像深秋的早晨第一口井水的温度。

徐苍梧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澈了。那种清澈不是视力变好了,而是他看到了某样东西——不是玉佩本身,是玉佩里封着的什么东西。他的目光穿透了玉的材质,看到了在玉石纹理深处流动的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白色的雾。那不是混沌的气息,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灵气。那是“记忆”。一个人的记忆,被封存在这块玉佩里,封印的方式和沈青萝把最后一缕魂魄封存在铜钱里的方式一模一样。

“这块玉,和你母亲手里那块,是同一块。”徐苍梧把玉佩还给沈知白。“不是同样的一块,是同一块。你母亲手里那块,后来不见了。她失踪之后,我派人搜遍了畏垒山上下,没有找到。我以为她带走了,或者毁了。原来没有。它一直在这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等你找到它。”

沈知白握着那块玉佩,手心出汗。不是紧张,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的感觉。玉佩是凉的,手心是热的,冷热在他的掌心交战,谁也赢不了谁。他没有问这块玉佩为什么会在青溪镇的一家玉器店里出现,没有问它怎么从畏垒山到了千里之外,没有问它经历了什么、被谁经手、辗转过多少地方、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被送到他手上。

他没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混沌。混沌在他之前到过青溪镇。混沌把这块玉佩带到了青溪镇,放在那家玉器店的橱窗里,等顾书鸿路过,等顾书鸿看到它,等顾书鸿买下它,等顾书鸿把它送给他。混沌知道他一定会来青溪镇,知道他一定会遇到顾书鸿,知道顾书鸿一定会买下这块玉佩,知道他会收下它,知道他此刻会把它握在手心。混沌在下棋,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走在他前面。

沈知白把玉佩放回布袋,系上红绳,放回包袱,站起来。

“徐掌门,”他说,“省城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徐苍梧端起茶杯,茶凉了。他看着琥珀色茶汤中自己的倒影,那张一百零八岁的、布满皱纹的、被无数人敬畏又被无数人遗忘的脸。“有。”他说,“鸿远集团。顾铭远。”

沈知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没有问,等着。

“顾铭远三个月前签了一份合同,和一个境外公司合作开发一个新项目。项目的名字叫‘归墟’。归墟,《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鸿远集团要建的不是一栋楼,不是一个园区,不是一个小区。他们要建一座城。一座建在地下的、以‘归墟’命名的、深达数百米的、据说可以容纳三十万人居住和工作的地下城。”

徐苍梧把凉茶一饮而尽,杯底朝上,一滴不剩。

“你认识顾铭远的儿子。”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知白看着徐苍梧浑浊的、清澈的、老得不像样子的眼睛。

“认识。”他说。

集贤厅外,竹叶沙沙作响。风从凤栖山上吹下来,穿过竹林,穿过石阶,穿过牌坊,吹向山下的省城。省城的天空在傍晚时分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层次丰富的颜色——近地平线的地方是橙红色的,往上一些是紫灰色的,再往上是不均匀的、像被什么东西搅浑了一样的深蓝色。鸿远中心的玻璃幕墙倒映着这片天空,把整栋楼变成了一根巨大的、从地面刺向天空的、燃烧着的钉子。

顾书鸿站在六十八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省城。他的父亲坐在他身后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份合同。合同很厚,厚到可以当枕头。合同的内容他不关心,签不签他也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他的父亲在看他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在他回国之前,在母亲打来的第十二个电话里。母亲说:“你爸最近心脏不太好,查出来有点问题。”她用了一种很轻的、很随意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但她的声音在“不太好”三个字上发抖了,发抖的频率和她上次说“你奶奶走了”时一模一样。

“书鸿。”顾铭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顾书鸿没有转身。

“公司新签了一个项目,”顾铭远把钢笔放下,笔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叫‘归墟’。你对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顾书鸿的指尖在裤缝上轻轻地、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样地、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归墟。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本书,一个消失了很多年的名字。

周正清。

他转过头,看着他的父亲。六十八层的灯光很亮,亮到一切情绪都无所遁形。“有印象。”他说,“一个神话学概念。《列子》《山海经》《庄子》,都提过。”

顾铭远点了下头,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名栏。“签字吧。”

顾书鸿看着签名栏那条空白的横线,看了很久。他没有拿起那支笔。

“爸,”他说,“你知道沈知白吗?”

顾铭远拿笔的手停了一下。那一顿极其短暂,短暂到零点三秒都不到,但这已经够了——顾书鸿的那双眼睛捕捉到了。不是看到,是捕捉到。在捕捉到这个细节的同时,他听到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声他听不清的、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也许只是风吹过玻璃幕墙产生的低频共振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低,像一座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了一个喷嚏。

六十八层楼下,省城的晚高峰刚刚开始。车流的红色尾灯连成了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流淌。那些河流的终点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供电节点、某段光纤、某根水管的深处,一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睁了一下眼。

只是一下。

然后它又闭上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