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贝索斯笑了,“公子问着了!上面哪能这么快就破案啊?无非是以此为借口,抓捕那些‘日常嫌疑人’。”
“日常嫌疑人?”刘恒不解。
“就是朝廷一直看不顺眼的那些人,”贝索斯解释,“扒手、走私犯、流浪汉、同性恋、信密特拉教的……总之,借着风陵大桥垮塌激起的民愤,就把这些‘日常嫌疑人’抓捕一通了事儿。”
“至于风陵大桥究竟是谁搞塌的,”贝索斯说,“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刚才有个乘客,”刘恒说,“讥讽被铜镞打中脚踝的男子是阿克琉斯,大概是对造成大桥垮塌的嫌犯恨之入骨吧!”
“风陵大桥的倒掉,”贝索斯解释,“之所以在大秦帝国激起民愤,主要是因为这起事件死伤惨重。”
“四通八达的立交桥坍塌时,”贝索斯说,“正有若干趟龙车行驶在桥上,打算去往黄河大拐弯处的不同岸上。这些龙车里的司乘人员,全都随着桥体和龙车一并坠入滚滚波涛——总共死了三千多呢!”
“那名乘客讥讽被捕者,”刘恒说,“大概也是出于对嫌疑犯的愤恨吧!哪怕冤枉了无辜之人。”
“那个说风凉话的家伙,”贝索斯回,“弄不好有家里人就死在坠入黄河的龙车之中!他是在报血海深仇呢!”
刘恒环顾车厢里,各式打扮的通勤者,纷纷用各自的语言谈论着刚刚发生的追击事件。
一个希腊文单词,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不同的语言里:Agon。
“这个名词意为‘争斗’,”刘恒呢喃说,“但显然,乘客们并不是在谈论方阵士与被捕者之间的争斗,也不是任何一起具体的争斗,而是某种定期举行的大型表演性争斗!”
“哦,”贝索斯解释,“乘客们谈论的,就是每个‘阿瑞斯日’在‘大竞技场’举行的Agon。”
“刘学士第一次来商都,”贝索斯说,“不知道每周一次的Agon,是本城最万人空巷的公共赛事。翻译成中文,应该是‘角斗式’!”
“真没听说过,”刘恒回道,“我在小小的海村长大,在希腊文学校也没听说过什么‘角斗式’。”
“在商都的市中心,”贝索斯解释,“在洛水和伊水交汇处,耸立着一座长方形的巨型露天建筑,就是‘大竞技场’。”
“大竞技场内部,”贝索斯说,“能一次容纳五万观众观看比赛。重要赛事,还会事先向帝国各郡各县售卖实况转播服务。届时,由佩戴勾玉的工作人员从场内的不同位置摄取比赛影像,然后用意念广播到购买转播服务的所有秦镜上!”
“每个阿瑞斯日,”贝索斯说,“大竞技场就会上演Agon角斗式,一种争斗到死的赛事。或是在专门练过的角斗士Agonistes之间进行,或是由角斗士对抗丧心病狂的野兽,甚至干脆将一些死囚或奴隶丢给野兽吃掉。”
“总之,”贝索斯把话说完,“每到阿瑞斯日,不仅商都的大竞技场座无虚席,大秦其他地方也会有大量观众打开自家的秦镜,远距离观看角斗式的实况。”
阿瑞斯Ares,就是希腊神话的战神。
阿瑞斯日,Hēméra ??reōs,则是七天纪日法的第二天。
在这天举行角斗式,也是择了吉日。
而贝索斯关于角斗式的描述,尽管轻描淡写、缺乏细节,已经让刘恒这个土生土长的帝国臣民感受到浓浓的血腥味。
“很难想像,”刘恒说,“堂堂大秦会举办这种杀人取乐的赛事!”
“角斗式的举办方,”贝索斯解释,“并不是大秦朝廷,不是商都官府,而是商都的最大势力‘商会’!”
“刘公子可还记得,”贝索斯说,“姬公承诺帮忙搞到去往汾河平原的通关符节,就需要求助商会的领袖,宋哲宋阿公!”
“商都的大竞技场,”贝索斯把话说完,“也被称为‘宋氏大竞技场’,与大秦新都的 ‘吕氏大竞技场’区分开。”
“后生倒是知道吕氏大竞技场,”刘恒回道,“后者呈圆形,每四年举行一次国际奥林匹克运动会。”
“至于这个神通广大的商会,”刘恒回忆,“姬公也跟在下介绍过。”
“秦三世即位后,”刘恒说,“‘索多玛波利斯’开始横跨洛水伊水崛地而起,这个由商族后裔组成的‘商会’,希腊文叫Symposium,一跃成为最大的地产商和经营方。”
“商会的领袖被称为‘阿公’,”刘恒说,“其实就是希腊文Archon执政官。索多玛波利斯的地方长官叫Mega Archon大执政官。两者差不多平起平坐了。”
“你刚说的宋哲宋阿公,”刘恒看向贝索斯,“几乎肯定是故宋国人,是顺理成章的商族后裔。”
说到这里,刘恒根本不知道,这个宋哲原本是秦朝丹青博士晁术的徒弟。
晁博士在皇史宬里将《喀巴拉》木简上的希伯来文背诵下来,每晚回到月氏奴隶当差的驿馆,默写出来,然后由月氏头人伏瓦负责解读;
整个过程,宋哲都在场跑前跑后,协助师傅——
可谁知,宋哲其实是当时的十八王子胡亥派来的间谍;
宋哲耳朵上的玉饰,其实就是秦人从星际母船中获得的勾玉,是人类前所未见的通讯器。
用意念操纵勾玉,宋哲将众人解读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发送给了躲在背后的胡亥!
宋哲能从一名小小的学徒,最终成为商会的宋阿公,本钱就来自秦二世胡亥在位三年里对他的赏赐!
“刘学士请向车厢左侧看,”贝索斯打断了刘恒的冥思。
刘恒边拧过脖子,透过大玻璃窗,看到了那硕大无朋的石质长方形:宋氏大竞技场。
而它周围很大一块区域,都是没有任何建筑的空地,因为需要地方停泊全商都观众开过来的角车和马车。
“我还是没想明白,”刘恒皱眉,“刚才方阵士抓走所谓的‘日常嫌疑人’,通勤者们谈论此事,为何要扯上血腥的角斗式?”
“风陵大桥倒掉后,”贝索斯解释,“官府会将近一周被捕的日常嫌疑人交给商会。每个阿瑞斯日,这群替罪羊就会被投入了角斗式中——要么被专业的角斗士屠杀,要么持刀相互砍杀、幸存者会被释放,要么被饿极了的、得狂犬病的猛兽吃掉!”
“看着这群日常嫌疑人惨死,”贝索斯说,“恐怕是大秦百姓发泄各种愤懑的唯一方式!”
一番话,又让刘恒背后发凉。
“所以,”刘恒喃喃自语道,“绝不能让灵均独自离开洛阳王宫。”
因为,某种意义上,他和灵均算是於菟四人的同谋,是风陵大桥垮塌真正的肇事者。
“刘学士!”贝索斯老迈的嗓音,把刘恒吓了一跳,“咱们准备下车。商都官吏学园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