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坐在帅帐中,面前的案上铺着一张写满字的战报,墨迹已干,只差最后凌墨盖印。帐外传来大兵们收拾行装的声音——拆帐篷,清点兵器。声音嘈杂而有序。璃已经成为凌墨身边的贴身近卫有一阵子了。璃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见凌墨盯着那份战报发呆,便凑过去瞄了一眼,说道:
“大帅,我听说前锋已经打到了敌方腹地,再给三天,就能把敌方的老巢端了。大帅……怎么突然不打了?”
璃一边说一边把姜汤放在案边。凌墨的手在战报上轻轻叩了两下,用很平的声音说道:
“朝廷来令了。撤兵。”
凌墨语气平到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璃愣了一下,声音微微拔高说道:
“撤兵???为什么?我们都快赢了!”
凌墨听到璃的话并没有解释。她拿起自己的印章,在战报的末尾处盖了下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璃站在旁边,看着凌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心疼。璃跟着凌墨的这些日子,多少也摸清了凌墨这人的脾性。凌墨从来不会说“我打了多少胜仗”“我立了多少功劳”,她只是一仗一仗地打,在战场上她的眼里总是充满了保国安民的坚毅感,活脱脱像个不会说话的兵器。璃知道,现在撤兵,凌墨心里的起伏比谁都大。眼看就要赢,却被一道诏令生生叫停。换作旁人,怕早摔杯子骂娘了。可凌墨安安静静地盖完印章,然后起身,开始收拾案上的文书。璃在一旁小声嘀咕道:
“皇上每次都是这样。”
凌墨听到后手顿了一下。璃见状紧接着说道:
“每次快要打赢了,就让你撤兵。”
璃的声音不大,但帐中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璃低下头又继续说道:
“每次快要打赢了,就让你撤兵。不让打胜仗,又不能打败仗,就这么吊着,这不是把人当驴使吗?”
“够了。”凌墨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地说道。
璃闭上嘴,看了凌墨一眼。凌墨没有看璃,只是继续收拾着文书,动作比方才快了些,像是在掩盖什么。璃忽然明白了——皇上不是不想打胜仗,是不想让凌墨打胜仗。胜仗打多了,功高震主,皇上怕。可是又不能不打,不打就会让敌国觉得南宋好欺负。所以皇上每次都在凌墨快要打赢的时候叫停,既给敌国一个“南宋随时可以灭你”的威慑,又不让凌墨的功劳大到无法封赏。
凌墨不是不知道。凌墨什么都知道,只是现在还没到反叛的时候,只能忍。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璃把装着姜汤的碗往凌墨那边推了推,说道:
“大帅,姜汤趁热喝。”
凌墨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姜汤,沉默了片刻,端起来,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道:
“难喝。”
璃笑了。
临安城。宫门外。凌墨换上一身灰绿色的圆领常服,黑灰色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璃身穿一身墨绿色的窄袖劲装,亮黑色的发丝束在一起。璃站在宫门外,看着凌墨被内侍引着走进那道高高的朱漆大门,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宫门在璃面前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咣当”一声。等待的时间比璃想象的要长。璃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五十九只的时候,璃打了个哈欠;又数到第九十二只的时候,璃的肚子开始饿了。就在璃盘算着要不要偷偷溜出去买点烧饼和果酒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新来的吗?本宫怎么没见过你?”
璃转过头。一位年轻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璃的身后,一身鹅黄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金线凤凰,腰间系着白玉佩,正歪着头看璃。她的容貌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介于妖艳与水灵之间。小巧的脸上五官分明,像一只被金链锁住的鹦鹉,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静得令人心慌。
璃认出了她身后的宫女和内侍的排场,心知这人身份不低,连忙行礼说道:
“回这位贵人,卑职是大帅凌墨的贴身近卫,在此等候大帅。”
“凌墨的人。”这位女子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说道。
她上下打量了璃一番,目光从璃俊美的脸上滑到肩头,又滑到腰间,最后又落回了璃的脸,看得很仔细,毫不掩饰。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