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大夫每隔一日来诊一次脉，每次诊完都摇头叹气，说寒气入骨本就难治，这次又坠了冰河，旧伤添新寒，至少要将养一个月才能下地。

迟亦听了也不答话，反倒是萧晏急得要死，反反复复地问裴老大夫有没有快点治好的办法。裴老大夫脾气再好也被惹的烦了，连忙说自己有事，实际回老家躲几天。

迟亦因为这个事儿还数落了他好几顿，萧晏就趁机装病可怜巴巴地博同情，每次都以被扇好几个巴掌为结局。

虽嘴上说着药难喝，但迟亦每日还是很听话，依旧按时灌药，苦得皱眉也不抱怨，萧晏趁他喝完便往嘴里塞一颗蜜渍梅子。

他虽在养病下不了地，可手上的事却一件没停。青戈每日将各处递来的情报和拜帖送到床边，他便歪在枕上一页一页地看，偶尔拿起朱笔批几个字。

太子那边的动静，何崇的调令进度，以及西山暗营的渗透情况，每一样都在他计划内按部就班地推进。

唯一让他多看了两眼的，是那封印着延平郡王府暗纹的拜帖。

沈玉楼三日前就递了帖子，说是听闻迟公子在秋猎中受了惊，特来探望。迟亦将拜帖搁在了一旁没有立即回复。

他对沈玉楼并无恶感，其实沈玉楼这人为人温润知进退，送的礼也从不逾矩，算是个难得不惹他厌烦的体面人。可他现在这副模样，见客实在勉强。

偏巧这天午后，长公主府又收到了延平郡王府送来的节礼。年早就过完了，礼却还在送，说是江南新到的明前龙井和几件罕见的古玉摆件。

更重要的是，沈玉楼亲自来了。青戈进来通报时迟亦刚喝完一碗药，正皱着眉头往嘴里塞梅子。

“请到外书房稍坐。”

迟亦没有换见客的衣裳，让青戈随意帮他梳了头发，披了件厚实的竹青色外袍，扶着青戈的手臂慢慢挪到了外书房。

从卧房到外书房不过十几步路，他额上却沁出了一层薄汗。膝盖的旧伤在坠河后一直隐隐作痛，比年前严重了不少，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

迟亦推门进来时，沈玉楼站起身行礼，见他的情况并未多语提太子的事，在迟亦落座时自然而然地递过了一个匣子。

“迟公子病中无聊，我带了些小玩意来。”沈玉楼打开匣子，里面装着几册江南新刻的孤本话本。

话本是几本失传已久的南朝志怪类型的本，由江南书坊重新刊刻，一看便知是专程寻来的。

迟亦将话本拿在手里翻了翻，目光微动，随手将话本放在案旁，语气比平日缓和了些：“难为你寻来。”

“不费什么事，迟公子若有其他想看的书，让人知会一声，江南的书坊我熟。”沈玉楼微微一笑，端起青戈刚奉上的龙井茶，轻轻吹了吹茶沫。

两人品了半盏茶，他又取出袖里的几份文书，是从户部调来的盐引疏文副册，延平郡王府与长公主府名下各有一些盐业上的往来，此来正好顺路送过来。

迟亦接过文书看了看，两家名下的盐引确实有过一些旧约，不算大买卖，但长公主府名下的一部分盐引，往年都是经过户部层层盘剥，手续繁琐无比。

而沈玉楼送来这份副册里的条款，恰好将这难题绕了过去。

“这个提议需得你让利不少。”迟亦抬眸看了他一眼。

“做生意交朋友，让利是本分。”沈玉楼放下茶盏，笑得温和得体，“何况迟公子眼下需要安养，这些杂事能少一桩是一桩。”

迟亦靠在椅背上莞尔一笑，和沈玉楼聊天时偶尔接过话头，表情比平时少了些许冷淡，放松了些。

可落在萧晏眼里却扎眼得很。

萧晏端着刚熬好的汤药从厨房那边过来，还没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陌生的男声，逗得迟亦轻轻笑了一声。

他端着药，指节在碗沿上捏得发白，大步走到书房门口，没有敲门便推门而入。

书房里沈玉楼正坐在迟亦对面的椅子上，两人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茶具和那个匣子。

迟亦歪在软榻一侧，手里还拿着一册话本，听见推门的动静，偏头看过来，眉尖微蹙了一下。

“萧将军。”沈玉楼站起身拱手行礼，姿态如常温和。

“沈世子。”萧晏的声音低沉而冷淡，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朝迟亦走去。

他走到软榻前单膝蹲下，将药碗放在迟亦手边。迟亦抬起眼皮与他对视了片刻，接过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尝到温度不烫不凉刚好入口，才仰头慢慢喝着。

沈玉楼站在对面，目光淡淡的扫过两人，笑意僵在脸上。

他以为这次登门能趁萧晏养伤在府，能多一些与迟亦独处的机会。但萧晏这人跟条赖皮狗一样，受伤那么重，还照旧守在迟亦身边寸步不离。

沈玉楼克制住，再次开口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笑着朝迟亦拱手：“既然萧将军来了，沈某今日有多叨扰，先行离去了。过几日后还有些边界上的盐铁礼尚往来，这些东西迟公子先翻翻，若有需要沈某的地方，随时吩咐。”

迟亦点了点头：“青戈，送送沈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