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几日无风无雪,日头挂在天上,将街面上的残雪晒化了一层皮,到了夜里又冻成薄冰,出门滑得厉害。
长公主府的马车一早就候在了侧门外,青戈里里外外张罗了好一阵。
公子今天要去城外的药王庙进香,这是每年腊月二十三的旧例。长公主殿下早年许过愿,说公子体弱,求药王保佑,每年小年都要亲自去还愿。
迟亦从府门里走出来时,整个人裹在一件雪青色的狐裘里。他的脸在这些天萧晏一天两顿变着花样的投喂下总算养回了一点血色,但依旧瘦,看似风一吹就倒。
青戈立刻上前伸出手臂让他扶着,他搭着青戈的手一步一步挪下台阶,走到马车前回头又看了一眼西墙的方向。
墙根的草垛子铺了三天了,上面覆着一层薄霜。
“昨天夜里有人翻墙没有?”迟亦问。
青戈愣了愣:“奴婢没听见动静。”
迟亦收回目光,弯腰上了马车。他坐定之后将手炉拢在怀里,往车厢壁上一靠,阖上了眼。
马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往城西的药王庙缓缓驶去。
今日是小年,出城进香的人家不少,官道上车马来来往往,掀起一阵阵细碎的雪沫子。
长公主府的马车混在车流中并不显眼,带出来的护卫也只有四个,都是跟了迟亦多年的老人。
马车行至城西十里亭附近时,路两侧的树木忽然密了起来。这一段官道依山势而建,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一片枯枝交错的杂木林,平日里便人烟稀少,今日更是连一辆过往的车马都看不见。
车厢里,迟亦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现在太安静了。官道上的车马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连两侧林中偶尔的鸟鸣也听不见一声。
迟亦的语气陡然锐利了几分:“青戈,让车夫掉头。”
话音刚落,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笃的一声钉在车厢外壁上,箭尾的羽翎震颤不止。
拉车的马受了惊,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车夫拼命拽住缰绳,可马已经乱了步子,在原地打着转,马车剧烈地晃了几下。
“公子!”青戈下意识扑到迟亦身前,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脸色刷地白了。
前面官道上横着一根合抱粗的枯木,将路堵得死死的。枯木后面涌出来十余名黑衣蒙面的壮汉,手中刀剑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护卫们已经拔刀迎了上去,刀兵相接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可对方人数三倍有余,且显然有备而来,出手狠辣配合默契,不过片刻便将四名护卫分割包围,步步紧逼。
“公子,您别出来!”青戈的话还没说完,迟亦已经掀开了车帘。
他站在车辕上,狐裘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枯木后方站着一个同样蒙面的人。
迟亦认识那个侍卫,是太子萧瑾的人。
太子终于动手了,上次在东宫冰嬉宴上萧晏当众落了太子的面子,再加上之前打听到太子正要对迟亦下手的消息,迟亦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太子把他的底细摸得很清楚,今天他带的人最少,走的路线最偏,是最容易下手的机会。
迟亦的声音依旧平稳:“青戈,把马车里的东西拿上。”
青戈从车厢暗格里摸出一把短弩,弩身小巧,可以藏在狐裘下面。
迟亦接过短弩,搭上了箭。
一个黑衣人突破了护卫的防线,挥刀朝马车冲来。迟亦抬起短弩,瞄准,扣动扳机。
弩箭嗖的一声钉入了那人的右肩,那人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绊倒在雪地里。同时短弩的后坐力也震得迟亦撞在车壁上,他的肩膀本就没什么力气,开弩勉强,后坐力更是吃不住,肩膀一阵发麻。
迟亦重新搭上一支箭,抬起短弩对准下一个冲过来的黑衣人。他知道这把短弩挡不了多久,四名护卫已经倒下了两个,剩下两个在七八个人的围攻下左支右绌,撑不了半刻钟。
他唯一的生路是等,等巡逻的禁军经过,或者等……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侧飞过,钉在车厢门框上,距离他的脸只有两寸。
“公子!”青戈尖叫着把他往车厢里拉。迟亦被拉得跌进车厢,后背撞在车壁上,膝盖磕在车厢底板上,一阵钻心的酸疼。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将短弩攥得更紧了。
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一整队骑兵以极快的速度往这边冲刺。枯木后的那个蒙面人转过头去,露在面罩外的眼睛眯了一下。
踏雪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战圈,萧晏一刀便劈翻了一个正要对护卫下杀手的黑衣人。反手又是一刀,刀刃从第二个黑衣人的肋下划过,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瘫倒在地。
他速度极快,落地时长刀已经挡在身前,将围攻马车的几个黑衣人齐齐逼退了几步。
“将军!”一个亲卫策马赶到,将一柄长刀抛了过来。萧晏抬手接住,刀刃交错横在身前。
“全杀了。”他说。
他带的人不多,只有二十余骑,可这二十余人全是从北境随他回来的亲卫精锐。
战局在几个呼吸间便发生了逆转,黑衣人节节败退,枯木后那个蒙面人见势不妙,翻身上马便要逃走。萧晏一刀逼退面前最后两个黑衣人,正要夺马去追。
“萧晏!”马车里传来一个声音。
萧晏骤然转过身,车帘掀开,迟亦弯腰走了出来。他的狐裘歪了,头发散了,看起来有些狼狈。
山风吹起他散落的几缕碎发,雪青色的狐裘衬得他面白如玉,也衬得他眼下的疲倦分外分明。他抬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微微发颤。
“别追了。”迟亦说,“追不上的。”
萧晏将刀插入雪地,大步走到马车前,一把扣住了迟亦的手腕。
迟亦被他握得眉尖一蹙,低头看了一眼扣在自己细瘦腕骨上那只沾着血和灰的手,他能感受到萧晏掌心滚烫的温度。
“受伤没有。”萧晏的声音哑得厉害。
“没有。”
萧晏的目光在他刚才磕在车厢底板上蹭出的灰印子上停顿了许久。
“你膝盖磕了。”
“没事。”
“你的手在抖。”
“开弩震的。”迟亦微微偏过头,避开了萧晏过于灼热的目光,“你怎么会来?”
萧晏沉默了一下,他今天原本打算去城北给迟亦买新出的栗子糕,刚出府门就接到了一条密报,说太子府昨夜有异动,十余名死士化整为零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