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终于在腊月中旬彻底放晴。
日头爬上东城墙的角楼,将瓦楞上的残雪晒得发亮,长街两侧的积雪被人铲到路边堆成半人高的雪垛,街面上露出了久违的青石板。
沉玉楼的诗会定在今日午时。
这座京城最负盛名的茶楼坐落在城东的烟柳巷,平日便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今日更是热闹非凡。
楼高三层,檐下挂着一排描金灯笼,门口的车马从巷口排到了巷尾,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三五成群地往里走,时而传来几声爽朗的寒暄和娇俏的笑语。
这场诗会的由头是延平郡王世子沈玉楼做东。沈玉楼是京中出了名的雅人,年方二十,家资巨富,又生了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囊。
他交游广阔,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寒门才子,但凡有几分真才实学的,都能在沉玉楼坐上一席。
可今日的诗会,来的人明显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
二楼的雅间里,几个早早落座的世家子弟正凑在一处低语。
“听说了没?昨日延平郡王世子亲自去了长公主府递帖子。”
“长公主府?你是说那位迟小公子要来?”
“估计就是的,若非如此,今日怎么连三皇子都来了?三殿下往日可从不出席这种文人雅集的。”
说话的人朝三楼的方向努了努嘴。三楼的至尊雅间被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屏风隔开,隐约可见里面身穿绛紫锦袍的身影,正是三皇子萧珩。
他身边还坐着几位朝中年轻官员,都借着吃茶的名义在雅间里坐着,时不时往楼下瞥一眼。
“不至于吧,一个病秧子,再好看能好看到哪儿去?”
“好看不看看过才知道。我可听说了,大半个月前宫宴上,萧晏萧将军当场就跟人拉扯上了。萧晏是什么人?在北境杀了三万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主儿,你见他几时对人多看过一眼?”
“萧将军今日不会也来吧?”
“那不可能。萧晏那种只会打仗的莽夫,诗词歌赋一窍不通,来这地方不是自取其辱吗?”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静了一瞬。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那个世家子弟张着嘴往楼下看去,嘴里的半盏茶顺着嘴角淌了出来,他浑然不觉。
沉玉楼的正门口,一个少年正解下身上的鹤氅交给身后的侍女。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锦袍。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那一抹最浅最透的云色。阳光从檐角斜斜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像是从哪幅古画上走下来的仙人。
沉玉楼的掌柜是个见惯了世面的老家伙,此刻也愣在柜台后面,手里算盘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迟亦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他拢了拢锦袍的领口,抬步跨进了门槛。
走到楼梯口时,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三层高的楼梯,眉尖极其细微地蹙了蹙,然后才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
在场所有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茶楼里才像是解了冻一样,骤然炸开了锅。
“天……天爷……”
“那个美人是谁啊!”
“迟亦,长公主府的迟亦,昨日沈世子亲自去递的帖子,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我原先听人说他是京城第一美人,还以为是客套话,这哪里是美人?这分明是个妖孽!”
“嘘!小声些,长公主府的人你也敢编排?”
二楼的雅间门口,沈玉楼已经迎了出来。
这位延平郡王世子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衫,身姿修长,面容温润如玉,眉眼含笑。
沈玉楼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迟公子大驾光临,沉玉楼蓬荜生辉。”
迟亦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对沈玉楼的印象不坏。延平郡王府在朝中保持中立,沈玉楼本人也没有涉足朝堂纷争,只是一心经商吟诗,在京中名声极好。
迟亦讨厌被人当成攀附的对象,沈玉楼恰好没有给他这种感觉。
“沈世子客气了,帖子是你亲手写的?”迟亦轻轻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道。
“正是。”
“字不错。”
沈玉楼微微一笑:“迟公子过奖。请——”
他侧身让开,引着迟亦往雅间走去。走过转角时,沈玉楼落后半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迟亦的侧脸。
诗会设在三楼的敞厅。八面皆窗,天光透过纱面洒进来。厅中摆着二十余张紫檀木的小案,每张案上置着笔墨纸砚和一壶清茶。正北面设着一张主位,沈玉楼便是今日的诗会之主。
迟亦被引到西侧靠窗的一个位置。这个位置既不在最显眼的主宾位,也不算太偏,恰好能看见窗外的雪景,显然是沈玉楼精心安排的。
迟亦落座后,青戈在他身后站定。他单手托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敞厅里的人。
三皇子萧珩坐在东侧的首席,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里的觊觎几乎不加掩饰,迟亦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
他的目光继续扫过在座的宾客,成安伯府的二公子,礼部尚书的侄子,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嫡孙……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敞厅东南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他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萧晏今日破天荒地没有穿甲胄也没有穿武官常服,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直裰长衫。那衣裳的料子并不差,可穿在他身上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张空白的宣纸,纸上一个字都没有。旁边研墨的小厮时不时偷眼看他,表情像是见了鬼。
迟亦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下压了压,无奈又想笑。
萧晏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萧晏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朝迟亦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局促而拘谨。
“迟公子。”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
迟亦没有回头。他认识这个声音,正是三皇子萧珩。
萧珩不知何时从自己的席位上走了过来,手执一柄折扇,笑得风流倜傥。他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整个人看起来贵气十足。
他走到迟亦案前,目光从迟亦的脸上滑到他握着茶盏的手指上,又滑回他的脸上。
“自宫宴一别,本皇子对迟公子的才华念念不忘。今日公子肯出席诗会,想来定有佳作,本皇子洗耳恭听。”萧珩说着,目光黏在迟亦的侧脸上,像是恨不得用视线把他的脸描下来带回去。
迟亦将茶盏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来。
“三殿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