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萧晏答得毫不犹豫。
“需要多久?”
“十天。”
迟亦挑了挑眉。十天安插六个钉子进铁桶一般的京营和谢府,这个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不止一点半点,看来萧晏在京城并非表面上那样孤立无援。
“那就十天。”迟亦将名册收回去,重新锁进紫檀木匣里,“办砸了别来见我。”
“办不砸。”萧晏说。
迟亦看了他一眼,将钥匙收好,走回软榻边重新坐下。说了这几句话的功夫,他的精力似乎又耗得差不多了,歪在靠垫上,阖上了眼。
他的体力确实不好,在汤泉行宫养了几年,太医说他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亏损,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不能情绪波动太大。可他现在要做的事,哪一样都跟“养病”二字相悖。
思考是件耗神的事,而他偏偏是那种一旦开始谋算就停不下来的人。这种高速运转的状态让他兴奋,却也让他疲惫。
“迟亦。”萧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迟亦没有睁眼。他听见萧晏起身的动静,听见脚步声靠近,然后一条薄毯被轻轻地盖在了他身上。
迟亦睁开眼。
萧晏正弯着腰,双手还捏着薄毯的边缘,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萧晏的动作僵住了,像是被抓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想要直起身又不敢动。
迟亦没有推开他。
“萧晏。”他说。
“……在。”
“你之前在宫门口说,记得我就够了。”迟亦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倦意,“你以前见过我?”
萧晏沉默了很久。
迟亦见他没回答,打算翻身继续睡的时候,他才开口:“见过。七年前,城门口。你的马车被惊马冲撞了。”
迟亦微微眯起眼,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会儿,模糊地记起似乎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年他十一岁,刚从宫里回府,马车在城门口被一匹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疯马冲撞了。车帘掀开的瞬间他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站在路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原来是他。
“你记了七年?”迟亦问。
“七年。”
迟亦没有说话,缓缓合上眼,将被角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软榻里侧。
“随你。”他说,声音闷闷的。
萧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裹在毯子里的人,胸口翻涌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
书房外传来青戈低低的敲门声:“公子,晚膳的时辰到了。”
迟亦没有回应。呼吸匀净绵长,已经睡着了。
青戈推门进来,看见萧晏站在软榻前,愣了一下。萧晏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轻手轻脚地将案几上的空药碗收走,又将整理好他的被子。
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炭火的红光映在迟亦的侧脸上,将他冷白的皮肤晕上了一层暖色。
萧晏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青戈等在门外,手里端着晚膳的食盒。萧晏对她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忽然又顿住脚步。
“他的膝盖,”萧晏压低声音,“是什么时候伤的?”
青戈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答道:“四年前。公子从马背上摔下来过一回,伤到了骨头。太医说寒气入骨,每到冬天便会疼。”
萧晏没有再多问。他大步走过游廊,穿过垂花门,翻身上马。踏雪在府门外打了个响鼻,呼出一团白气。萧晏攥紧缰绳,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的街道,脑子里却全都是迟亦方才按着膝盖时那一闪而过的蹙眉。
他催马前行,直奔城东。城东有一家老字号的药铺,坐堂的老大夫姓裴,据说祖上三代都是太医院的,治跌打损伤和风湿骨寒最拿手。
萧晏到的时候裴老大夫正要打烊。他翻身下马,直接推门而入,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老先生,治膝盖寒疾,最好的药是什么?”
裴老大夫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个穿着官服的年轻将军,才定了定神:“这位将军,敢问伤者是何人,症状如何?把过脉才能……”
“不是我。”萧晏打断他,“一个……朋友。”他顿了一下,“伤龄四年。冬天会疼,受寒会疼,劳累也会疼。今天在雪地里站了小半个时辰,回府后一直按着膝盖。”
他说得太过具体,裴老大夫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可有红肿?”
“没注意。”
“可有变形?”
“没有。”
“平时走路可受影响?”
“走得慢。”萧晏回想着迟亦走路的姿态。
裴老大夫捋了捋胡子,沉吟片刻:“按将军所说,应当是旧伤未愈加上寒气入骨。老朽这里有一副外敷的膏药,用生川乌、生草乌、透骨草配了十二味药材熬制的,贴于膝上一夜,可散寒止疼。但这是治标不治本的……”
“拿来。”萧晏又加了一锭银子。
裴老大夫转身去柜台后面翻找,嘴里还念叨着:“若是能亲自把一脉,那才能开内服的方子。光靠膏药只能缓解一时之痛,寒气这东西,要想根除非得从内到外好生调理不可。最好是能配一副护膝,用上好的艾绒和生姜汁浸过的棉布缝制,冬日里日日戴着……”
萧晏将这两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拿着膏药出了药铺,翻身上马。夜幕已经降了下来,长街两侧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在积雪上,冷清而安静。踏雪的马蹄踏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回到将军府已是戌时。萧晏将膏药放在桌上,对着那包油纸裹着的药发了很久的呆。
随后将膏药收好,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在夜风中打着旋,无声地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
他望着长公主府的方向,那个人的影子又浮现在眼前。他摩挲着怀中那枚旧平安扣的边缘,玉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萧晏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转身坐到案前,铺开纸笔。安插钉子的事需要立刻布置,迟亦说了十天,他就要保证十天之内万无一失。
他提笔写了几个字,笔尖悬在纸上,忽然走了神……迟亦用的那支毛笔,笔杆上刻着一枝梅花,他握在手里的时候,指节微微弯曲,指尖泛着浅红……
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团黑色的墨迹。
萧晏低下头,用力闭了闭眼,将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全都驱赶出去。
这一夜,将军府书房的灯火亮了很久。
而在长公主府,迟亦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外面还在下雪,窗纸上映着院中积雪反射的微光。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按了按膝盖,目光落在那碗被喝空的药碗上,又落在窗外不知名的远处。
“蠢狗。”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