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亦上了马车便轻阖上了眼。
青戈跪坐在一侧,轻车熟路地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鎏金手炉,又抖开一条厚实的狐绒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迟亦腿上。
手炉塞进他怀里时,迟亦的眉尖微微蹙了一下,将手炉往心口拢了拢,整个人往车厢壁上一靠,墨绿色的鹤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小脸。
他在校场上站了小半个时辰,寒气从脚底往上钻,这会儿膝盖隐隐发酸。
迟亦的腿以前受过伤,汤泉行宫的老太医说是什么寒气入骨,要他好生养着。养了三四年,平时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受不得冻,稍冷些便酸疼难忍。
马车轮碾过一块冻硬的土疙瘩,车身颠簸了一下。迟亦的身体跟着晃了晃,脑袋从车厢壁上滑下来,他迷迷糊糊地轻声嘟囔了一句:“慢点。”
青戈立刻掀开车帘:“慢些走,公子身子不适。”
车夫连忙应声,马鞭收了力道,马车果然平稳了许多。
萧晏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听见了这句话。他下意识夹了一下马腹,踏雪往前窜了两步,与马车并行。
风吹起车帘的一角,他看见迟亦歪靠在车厢里,眼睛闭着,鼻尖微红,嘴唇的颜色比方才在校场上更淡了几分。
狐绒毯子一直拉到胸口,两只手抱着手炉缩在鹤氅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小小一只。
他看起来不像方才那样锋利了。阖着眼的时候,那张脸上冷淡疏离的棱角收了几分,看起来脆弱又轻柔。
萧晏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卫放慢速度,不要跟得太近惊了马。
从校场到长公主府的路不算近,马车走得不快,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长公主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永宁坊,占地极广,朱门高墙,门前两尊汉白玉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可门庭却冷清得很。长公主殿下常年住在宫外的别院,迟亦又久在汤泉行宫,这座府邸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着的。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青戈掀开车帘,正要扶迟亦下车,却发现他已经睁开了眼。
刚睡醒的迟亦眼神有些涣散,墨色的瞳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眨了眨眼,长睫毛忽闪了几下,那层雾气才慢慢散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他扶着青戈的手下车,脚刚踩到地面,膝盖便是一酸,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萧晏已经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他眼尖,看见迟亦那一晃,手臂下意识便伸了出去,想要扶住他。
迟亦的目光落在那只伸过来的手上。
他偏了偏头,没有去扶那只手,直接从萧晏身边走了过去,鹤氅的下摆微微扫过萧晏的手背。
“我没那么娇贵。”迟亦头也不回地说。
萧晏收回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上府门前的石阶。
迟亦走得很慢,萧晏抬脚便跟了上去。
迟亦没有拦他,也没有请他进去。径直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书房走。
萧晏就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迟亦不回头,他也不出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种微妙的感觉。
迟亦的书房不大,却布置得极为奢适。紫檀木的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羊绒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角落里燃着一只鎏金瑞兽香炉,袅袅的沉水香烟从兽口中吐出,将整个书房熏得幽香缭绕。
迟亦一进书房便开始解鹤氅。他的手不太稳,解领口的玉扣时解了两下没解开,便有些不耐烦了,直接用力一扯。玉扣崩开了,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青戈连忙弯腰去捡,迟亦已经将鹤氅随意地往椅背上一搭,自己往窗下的软榻上一歪,抱着手炉缩成了一团。
萧晏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跨进去。
迟亦歪在软榻上,侧头看他。屋子里炭火烧得太旺,闷得他的脸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他抬手解开锦袍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露出半截清瘦苍白的锁骨,不耐烦地呼了一口气。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当门神还是当狗?”
萧晏这才抬步跨了进来。
他站在书房正中央,身姿笔挺如松,玄甲上还沾着校场的风尘。这间书房里的陈设处处精致奢侈,而他这个人站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迟亦打量着他,目光从他沾着尘土的靴子移到他腰间,又移到他被北风吹得微红的指节上。
“看够了?”萧晏问。
迟亦没有回答,从容地从软榻旁的小几上拿起一只琉璃盏,浅浅地啜了一口里面的温水。
他的嘴唇沾了水,染着莹润水光,愈发楚楚动人。喝完水后便将琉璃盏放下,往软榻的靠垫上一歪,整个人窝在里面看起来懒洋洋的。
“你在校场上说,连同你自己一并送给我。”迟亦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慵懒哑意。
“军中无戏言。”萧晏说。
“军中无戏言。”迟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我要你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你需要什么,我便做什么。”萧晏说。
迟亦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许兴趣。
“过来。”迟亦说。
萧晏走上前两步,站在了软榻前。
迟亦依旧歪在靠垫上,没有起身,仰起脸看他。这个角度让迟亦的眼睛显得格外水灵,墨色的瞳仁里映着炭火暖融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