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铃坐在餐厅里帮她剥毛豆，提高声音问：“赵妈，黎森清回来了的话，您是不是就可以休息几天了？”

“哪能休息哟，他回来我事儿还多些。那孩子挑食得很，不爱吃姜，不爱吃香菜，肉稍微肥一点就不碰。”赵妈嘴上抱怨，嘴角却含着笑意，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不过他倒不会嫌我做的饭难吃，从小吃到大，习惯了。”

在赵妈的描述下，和铃心里那个关于黎森清的形象更清晰了一点。

五点半，天色还亮着，客厅的落地窗外能看到院子里那颗石榴树开了很多火红的花朵，鲜明又充满生命力。赵妈去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其他声响。

和铃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静静地看着那颗石榴树随风摇曳的枝叶。

忽然，大门那边传来动静。

先是智能锁被输入密码的滴滴声，然后是扣动门把手的咔哒声，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力度。

门被推开，灌进来一阵带着暑气的风。

和铃迅速转过头，看到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肩膀更宽。皮肤晒成深麦色，额头和鼻梁上有一层薄薄的晒伤，证明他在高原的阳光下待了一段时间。头发也比照片上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眼睛。身上穿着黑色的速干T恤，深灰色的运动裤裤腿卷到脚踝，脚上是一双沾满灰尘的越野跑鞋。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玄关把背上巨大的登山包卸下来，落地的声响沉闷又实在。

然后他抬起头，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眼窝微微凹陷，眉骨的阴影投下来，让瞳孔的颜色变得难以辨认。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的那一瞬间，像风掠过荒原，不留任何痕迹。

他的眼底全是倦意，是长途跋涉之后身体被掏空的疲惫感。

但和铃却总觉得那股疲惫感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一种她很熟悉的、在草原上曾无数次见到过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野性。

就在她愣神的期间，少年开口了，带着长途旅行之后嗓音干涩的沙哑：“你就是住我家的那个？”

和铃攥紧裤子，点了点头。

得到她的回答，黎森清就没再看她，弯腰拎起登山包扛在肩上，大阔步地上了楼，脚步声沉闷有力。他没有回头，转过楼梯拐角，身影消失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

和铃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心里油然升起了一股不安感。

赵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锅铲，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表情，安慰道：“别在意，他就这样。”

她松开攥着裤子的手指，低头看着自己的假肢。

“赵妈，菜要糊了。”她出声提醒。

赵妈“哎呀”一声缩回厨房，炒菜声又响了起来。

和铃靠在沙发椅背上，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双眼睛以及掠过她脸上时的感觉。

她心想，那个人好像不太欢迎我。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难过一下，但事实上她没有太多情绪。也许是前几天听了太多赵妈对他性格的描述，她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没关系，如果他不太欢迎她的话，那她就尽量躲着他，不惹他烦。

要吃晚饭的时候，黎森清没有下来。

“你周叔叔和陈阿姨今晚不回来吃，就咱俩。”赵妈解下围裙叠好放在一边，在和铃对面坐下，“森清他估计在飞机上吃过了，不用等他。”

和铃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后问：“赵妈，他以前也这样吗？”

赵妈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想了想说：“对生人话少些，熟了就好了。”

她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和铃碗里，替他冷冰冰的态度解释：“他今天刚回来，坐了一整天火车和飞机，累得很。等缓过来了就不一样了。”

和铃没再问，低头吃饭，却觉得可能等他缓过来了，估计也不会变得多不一样。

在她心里，前几天还模糊的形象变得真实清晰了。

少年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气息，高原的阳光、长途跋涉的尘土以及少年人身上那股不服管的野劲儿，全部裹在一起，随着他推门的动作涌进来，挤占了整个门口的空间。

然后他用一句话和一个眼神，就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她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