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铃在床边坐下来,假肢的接受腔硌着大腿残端,有点疼。她解开束带把残肢抽出来,长舒一口气。残肢末端裹着黑色的硅胶套,皮肤被压出一圈红痕,她用手按了按,酸胀感沿着神经往上窜。
她不急着装上假肢,而是靠在床头,偏头看向窗外,绿油油的枝叶随着清风摇摆。
新生活。
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和铃觉得又涩又酸。
爸爸说在A省读书对她的未来更有好处,而且她本来就是A省人。妈妈得知她要来A省读书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好照顾自己。
她知道妈妈不舍得,但也没办法。T省县城的中学和A省市中心的中学,差距大到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论是为了自己未来考虑还是为了以后为家里分担考虑,她都不能要求更多了。
所以她要乖,要懂事,也要好好学习,不能给黎叔叔家添麻烦。
楼下传来陈阿姨说“老黎,把汤端出去”的声音。
和铃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假肢戴上,扣好束带站起来,在落地镜前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女孩瘦削,眉眼间还带着高原紫外线留下的微微黝黑。
她试着走了两步,确定假肢佩戴牢固,可以了。
推开门,从楼下飘来饭菜的香味,客厅的电视在放新闻,黎叔叔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和铃,吃饭了。”
和铃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下楼,假肢在每一级台阶上稳稳落下。
陈素云从餐厅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上来扶,只说了一句“慢慢下,不着急”。
这个细节和铃也注意到了。
扶她,是把她当病人。不扶,是相信她自己可以。
陈阿姨分寸拿捏得很好。
晚餐很丰盛,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黎叔叔话不多,偶尔问几句T省的事。陈阿姨一直在给她夹菜,碗里的排骨堆得像小山。
“能吃辣吗?阿姨不太会做辣的,你要想吃辣的跟我说。”陈素云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边。
“吃的,不过不挑食,什么都行。”和铃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饭和铃坚持要帮忙洗碗,陈素云没推辞,让她在旁边用干抹布擦碗。
她接过湿淋淋的盘子,仔细擦干,摞在台面上。
“你多大来着?十五岁?”陈素云洗着碗,随口问。
“刚满十五,生日过了。”
“我们家森清也十五了,比你小几个月。他十二月的,你应该比他大半岁左右。”陈素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那小子皮得很,一放假就往外面跑,这次非要跟朋友去T省,他爸拗不过他,就让他去了。”
和铃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盘子摞好。
陈素云继续说:“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等他回来你们多聊聊,带你出去转转。你从小在T省长大,估计都没怎么逛过A省。”
说着她擦干净手,拍了拍和铃的肩膀:“好了,早点休息,A省和T省作息时间还是有点差别的。”
哪怕从小在草原上跟牛犊子似的撒野,坐了几个小时的客车和几个小时的飞机,和铃确实也感到有点累了。
飞机上的颠簸,陌生环境带来的紧绷感,以及假肢穿戴一整天的疲惫,全在躺下来的那一刻涌上来。
她侧躺着,右腿伸直,左腿的假肢已经卸下来靠在床边。残肢搁在叠起的被子上,微微弯曲的姿势能减少神经末梢的刺痛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妈妈发来消息。
——到了吗?
——到了,黎叔叔和陈阿姨都很好。
——那就好,早点睡。
和铃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莫名想起了黎叔叔的儿子。
黎、森、清。
很好听的名字。
他去了T省旅游,也是十五岁。
她又想起在T省出发的飞机上看到的云层之上的雪山,连绵的白色山脊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那个男孩在T省能看到什么?会路过她长大的那个县城吗?会和她走过同一条路吗?
和铃不知道,而他过几天也要回来了。
她希望他是个好相处的人。
或者至少,不要讨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