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章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就赶回来。
他踏进这个院子的时候,王志正蹲在菜地旁看蚯蚓,余光瞥见他来了之后又赶忙收回装作什么都知道。
另一个屋里原来还有说话的声音,突然就安静下来。
杨章扫了一眼,心里有了猜测,他推门进了姥姥的屋里,屋里就姥姥姥爷和何相宜三个人。
何相宜已经背上书包坐在床边等着,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何相宜很会掩饰,她太想要所谓的自尊了,但是她这点儿东西在成年人眼中完全不够看。
在杨章眼中也不够看。
姥姥想强行挤出一抹笑,但眼泪比笑容先快一步,她对杨章说:“你带小何回家吧,以后就别来这里了。”
姥姥抹去眼泪,又带着何相宜走到杨章面前:“以后有时间我会去看你们的,你们就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然后离这里远远的。”
她这话是看着杨章说的,可又是对着何相宜说的。
姥爷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抽着烟。
杨章把何相宜带到自己身边,说:“那我带她走了。”
何相宜全程没有吭声。
等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姥爷才起身喊住他们:“等一下。”
姥爷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何相宜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五百递过去:“这是你俩的压岁钱,好好收着,给自己买点儿好吃的。”
何相宜低着头没有抬手,姥爷就把钱塞进她书包里。
走的时候只有姥姥在门口送他们。
原先蹲在院子里的王志也跑去和赵家豪打游戏去了。
何相宜是带着雀跃欢喜来这里的,现在走的时候却带着难过,她走在狭窄的山路上,总是忍不住要回头看姥姥一眼。
她每回一次头,姥姥都会挥手。直到她再也看不见姥姥的身影。
回去的路上何相宜一直在沉默,到家之后,她只说了句“谢谢哥哥”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杨章没有打扰她,而是专心写着作业,然后洗漱,关灯躺在床上。就在他即将入睡的一瞬间,外面响起了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杨章睁开眼,他在黑暗中看见了那抹站在门口抱着枕头的小小身影。
杨章没说话,何相宜也没说话。
又是一会儿沉默,何相宜又慢慢垫着脚走到床边,等靠近了她才发现杨章的眼睛是睁着的,当即被吓了一跳。
杨章坐起身,问:“怎么了?”
何相宜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往床上坐,杨章也没开口打断她,而是往里面坐了坐,给何相宜让出地方。
等坐上床,何相宜才小声问:“哥哥,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杨章的房间也不大,这床也不算双人床,但再睡一个小孩也是够的。杨章“嗯”了一声,把自己的枕头挪过来。
何相宜就把自己的枕头放下,然后掀起被子乖乖躺下,面朝着杨章,杨章确认她被子盖好了才躺下:“睡吧。”
他刚躺下就听见何相宜说:“哥哥,你能不能抱着我睡。”
何相宜的声音很轻:“我害怕。”
杨章便翻身也面朝着何相宜,伸出胳膊将人揽进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就像是一个信号,何相宜被抱着还不够,她又朝着杨章的房向靠过去,将整个脸都紧紧埋在杨章的胸口。
杨章下巴轻轻抵在何相宜的头顶,用手拍了拍她的背,说:“别怕。”
两个人靠的太近了。
杨章的呼吸在黑暗中格外明显,可他听不见何相宜的呼吸声,直到睡衣的胸口被泪染湿。
杨章彻底没了睡意,他睁眼看着前方,轻轻拍着的手却一下也没有停过。
黑暗是脆弱的人最好的保护罩。
何相宜刚开始还能克制着呼吸偷偷哭,可是杨章的怀抱太温暖了,她就又止不住的抽泣,最后又紧紧抓着杨章的衣服放声大哭。哭自己被人抛弃,哭自己受的委屈,哭自己悲惨的命运。
她只知道哭,她什么也没说。
可杨章也是个被抛弃的人,杨章也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一下又一下安抚着何相宜,直到她哭了大半个夜晚后哭泪睡着了。
在这一个夜晚,杨章成了何相宜藏在心中最深处的依靠。
何相宜也成了杨章心中那抹唯一的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