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时候,苏秋婉依然没有留在教室。她拿了那杯已经凉了的花茶,她和赵安璃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片小花园里,在那棵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六月的花园跟五月份的又不一样了。栀子花开了,但是开不长久,洁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清甜的香气,那种香气不浓烈,但很持久,像一种温柔的、不肯散去的陪伴。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隙在石桌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形状不规则的,像一幅现代派的画。
她把花茶放在石桌上,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斑在桌面上缓慢地移动。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初夏特有的那种温暖而干燥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香味从鼻腔一路蔓延到胸腔,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一点点。
她想起昨天苏若洵跟她说的话。
"考完了之后想做什么都行,你想去旅行也好,想在家里躺一个暑假也好,爸爸妈妈都支持你。"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她切水果,苹果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摆成一个小扇子的形状,放在她面前。她当时正在看历史笔记,头也没抬,嗯了一声。但妈妈走后,她看着那盘切好的苹果,忽然鼻子酸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苏若洵说的"考完了之后"这几个字,意味着一个阶段真的要结束了。初三的结束,初中时代的结束,和那些每天背着书包走过同一条路上学、每天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每天见到同一群人的日子的结束。
她那时候在想,赵安璃以后还会不会在解出一道题之后拍桌子喊一声"我解出来了"?张晚亭以后还会不会在教室后面画那些温柔的黑板报?孙浩以后还会不会用一种奇怪的自信喊"I like chicken"?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的是,就算那些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它们也已经被记住了。像那些石桌上的光斑一样,就算太阳下山了,它们依然存在于某一段被妥善保管的记忆里,随时可以被翻出来,被想起,被微笑。
她拿起花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的彻彻底底,但那种凉的口感反而更适合这个午后的温度。她靠在石桌旁,闭上眼睛,让风从脸颊上吹过去,让栀子花的香气包围着她,让那些光斑在她闭上的眼皮上跳动,红一块黄一块的,像一场无声的、温暖的、没有具体画面的电影。
她在那里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午休铃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声音被花园里的树和花墙挡去了大半,变得遥远而温和,像一个不会生气的人在远处喊你回家吃饭。她睁开眼,收拾好花茶杯,站起来,和赵安璃走回教室。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张季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业,红笔在他的手里飞快地移动,像一条红色的鱼在纸面上游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声,偶尔有人举手问问题,张季走过去,弯下腰,用极轻的声音解答,像是怕打扰了旁边正在专注的同学。
孙浩在做一套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他已经解出了第一问和第二问,第三问卡住了。他的草稿纸用掉了一整面,写了擦擦了写,最后那一块已经被橡皮擦得薄了一层,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羊皮纸。他皱着眉头,咬着笔帽,目光死死地盯着题目,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一道题决斗,双方都不肯让步。
林志行坐在他旁边,做完了自己的卷子,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孙浩的草稿纸,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画的一个辅助线上点了点。孙浩愣了一下,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重新看了一遍题目,忽然眼睛亮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然后飞快地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写了几行之后,他又停了一下,转过头来,小声对林志行说了一句:"谢了哥们。"
林志行爽朗的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过头去继续看自己的书。那个笑容很浓,但里面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是被人需要的时候产生的那种满足感,不张扬,但真实。
放学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立刻站起来。大家都低头继续写着手里的东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完成——不是作业,也不是试卷,而是一个更抽象的、关于"结束"的东西。它还没有来,所以没有人急着走。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赵思琪第一个站起来。她把笔帽盖上,把卷子收进文件夹,把文件夹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转过身,用一种不算大声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明天见。"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接一个的,"明天见"像接力棒一样被传了下去,从赵思琪传到张晚亭,从张晚亭传到孟悦寻,从孟悦寻传到林谢明,从林谢明传到孙浩,最后传到李曦嘴里。
李曦说"明天见"的时候,顾墨就在他旁边。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同时把椅子推回桌下,同时背上书包,那三个动作之间只有零点几秒的延迟,像是排练过很多次的默契。
他们并肩走出教室,走进六月的晚霞里。
天空的颜色从西边开始变化,橘红色从地平线蔓延上来,像一滴颜料在水中晕开,带着一种温柔的、缓慢的节奏。教学楼在晚霞中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灰色,窗户反射着橙红色的光,像一颗颗被点亮的小灯。
苏秋婉也从她的教室里走出来了。
她背着书包,沿着那条种满树的小路往校门外走。大树的叶子在晚风中哗哗作 响,阳光透过叶隙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不断变化着形状,像一场无声的、永恒的舞蹈。她走得不快,不赶时间,因为她知道明天还会有同样的晚霞,后天也会有,大后天还会有——至少,在这个半个月结束之前,每一天都会有。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和树下空荡荡的石凳。
她在心里默默地、很轻很轻地、像跟一个正在远去的朋友说再见一样,说了一句"明天见"。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六月的晚霞里。
晚霞把她的背影染成了橘红色,她的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的步子不疾不徐,稳定而从容,像是在踩着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已经被安排在三天后的、安静的、等待着她和所有人的地方。
校门口,人来人往。
有人在等车,有人在等人,有人在等一个夏天的开始。
而他们在等一场考试。一场不会太难的考试,一场不会太远的考试,一场会在不久后来临、在不久后后结束、然后被所有人记在心里的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