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曦把水瓶递给他。顾墨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上，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小狗换了一个方向趴着，把脸朝向顾墨，用鼻子嗅了嗅他运动鞋的鞋带，然后打了一个小喷嚏，把李曦逗笑了。

“它好像接受你了。”李曦说。

顾墨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小狗，小狗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顾墨伸出手，让小狗闻了闻他的手指，小狗舔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心满意足地把头枕回了李曦的鞋面上。

“嗯。”顾墨说。

就一个字。但李曦听懂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在草地上画出一幅安静的、温暖的、像是一笔一笔慢慢画出来的素描。远处的教学楼在夕光中变成了一幅剪影，窗户反射着橙红色的光，像一颗颗被点燃的星星。

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声音渐渐远了，风渐渐大了。

六月来了。

六月的第一天，也是六一儿童节。只不过是不属于他们的六一儿童节。张季在放学前说了一段话。

她站在讲台上，夕阳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讲台上的、夏天里的树。

“六月了。”她说，“我不想说什么‘中考是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之类的话，因为你们已经听了太多次了，耳朵都起茧了。”

台下有人笑了。

“我想说的是，不管六月考得怎么样，你们都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

张季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极了。

“不是因为你们成绩最好，是因为你们在一起的样子最好看。”

她没有再说什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六月最初的一阵风，带着初夏的温度和晚春的余韵，拂过每一个人的脸颊。

然后他说：“放学。”

没有人动。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像是慢动作回放，像是有人把时间的旋钮拧到了最慢的那一档，让这一天的最后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装下很多东西——装下三年的时光，装下所有的笑声和泪水，装下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装下那些已经说出口了但还想再说一遍的话。

张晚亭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教室后墙上的黑板报。她画的那双膝盖还在，粉笔的线条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那双膝盖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嫩粉色的，和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像一枚小小的、褪了色的印章。

她在心里默默地跟那双膝盖说了一声再见。不是再也不见，是明年再见。奇怪，明明还有十几天才中考。当然，也是以后再见，是在更好的地方、更好的时间里、更好的我们中间，再次相见。

赵思琪把小白板擦干净了，收进书包里。那块小白板上曾经写过很多字——有加油，有口号，有“李明远早点回来”，有“明天见大家”。现在它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等待被书写的白纸，等着被盖上最后一枚印章。

顾墨站在教室门口，等李曦出来。

李曦背着书包走出来的时候，校服的领子翻起来了，顾墨伸手帮他翻了下去。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一千遍，但其实他只做过几次。每一次做完，他自己都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太过顺手。

李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走进六月的第一抹夕阳里。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大树下看书。那条小狗蹲在树根旁边，看到李曦出来，尾巴开始摇，摇得像一个小风扇。

李曦朝它挥了挥手。

“明天见。”他说。

明天还是六月。中考倒计时上的数字又小了一天，那些数字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落，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每一粒沙子落下去的时候，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只有用心才能听到的声响——那是时间在走路，是青春在翻页，是一群人并肩走过的脚步声，在六月的风里，轻轻地、稳稳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被叫做“未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