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里,张晚亭低下头,用袖子悄悄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来,继续笑。
五月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
是早读课上此起彼伏的读书声,英语单词和文言文在空气中碰撞,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响,像是一首不太和谐但又莫名动听的合唱。是课间十分钟的争分夺秒,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讨论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有人在走廊上追着老师问问题,声音从走廊的这头传到那头,像接力赛一样,一个问题刚被解答,另一个问题已经在路上。
是午休时教室里那些安静的瞬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区域,有人在那个区域里埋头做题,有人把头枕在胳膊上睡着了,有人戴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整理笔记。那些安静的瞬间里,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翻动摊开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个温柔的、不知疲倦的翻书人。
是晚自习结束后的走廊,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整栋教学楼照得像一艘停泊在夜色中的巨轮。有人在走廊上背书,背到忘情处声音越来越大,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肩膀,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过一会儿又不自觉地大了起来。有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星空,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再坚持一下”。
五月的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全真模拟考试。
考试的那两天,整个年级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精准地咬合、转动,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翻卷子的声音,像海浪拍打礁石,一阵一阵的,有节奏的,不慌不忙的。
顾墨坐在考场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他的字迹依然工整,解题步骤依然条理清晰,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进行一场与自己的对话——每一道题都是一次交流,不急,不躁,不抢,不退。
他在每科考试结束前都会留出几分钟检查,不急不慢地把试卷翻看一遍,确认没有漏题,确认答题卡上的填涂没有错位,确认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该写的位置。那些动作已经变成了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刻意去想。
李曦坐在另一个考场里,离顾墨隔了两层楼。他做题的速度不快,但他的准确率在最近两个月有了明显的提升——顾墨的数学辅导起了作用,赵思琪的英语笔记帮了大忙,张晚亭画的知识点思维导图被他复印了一份贴在书桌前,每天睡觉前看一遍,起床后再看一遍。
考试的最后一天下午,最后一科是英语。交卷铃响的那一刻,整个年级的走廊上爆发出一阵压抑了许久的欢呼声,像是憋了整整两天的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轻松得有些夸张,夸张得有些可爱。
孙浩从考场里冲出来的时候,书包拉链都没拉,课本从里面探出头来,随着他奔跑的节奏一颠一颠的,像在点头。他跑到走廊尽头,扶着栏杆,对着空旷的操场大喊了一声“啊啊啊啊啊——”,喊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脸上挂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明亮的笑容。
林志行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喊完了?喊完了回去对答案。”
孙浩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瞬间垮了下去:“林志行你是人吗?我刚考完你就让我对答案?”
“不对答案你也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啊。”
“我不想知道了!让我再当几个小时的无知少年不行吗!”
两个人在走廊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拌到最后一起笑了起来。夕阳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像两根被风吹弯的旗杆。
赵思琪和张晚亭手挽手从考场里走出来,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谁也没有去扶。赵思琪的英语考得不错,心情好得连走路都在哼歌,哼的是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调子不太准,但她唱得很投入,一边唱一边晃着两个人挽在一起的手,像两个去春游的小学生。
张晚亭被她晃得走不稳路,笑着说“别晃了我都要摔了”,但没有挣开她的手。她最近画了很多画,画的是班里的同学们——有人在做题,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走廊上看夕阳,有人在黑板上写倒计时。她把那些画夹在一个速写本里,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她想等毕业那天,把速写本拿出来,给每一个人看他们被画下来的样子。
孟悦寻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子上系着两个新的小铃铛,是上周在校门口的小店里买的,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像一只快乐的小猫。她跑去找林谢明对答案,林谢明坐在楼梯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看到孟悦寻过来,抬起头来,眼镜滑到鼻梁上,表情有些茫然。
“你考得怎么样?”孟悦寻问。
林谢明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孟悦寻笑了半天的话:“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一个‘解’字之后,思考了十五分钟,然后写了一个‘答’字。”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还有我们数学课代表都不会的题目?”
“我也是人诶!”
孟悦寻笑弯了腰,笑着笑着又收了声,认真地看着林谢明:“没事的,一科而已,后面还有。”
林谢明推了推眼镜,笑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