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只有几行字,干干净净的,像一份报告的摘要。他逐字逐句地看完,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了格外久。走廊上的夕阳一点一点地移动着,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胸口,又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手上,把手机屏幕照得有些反光。
他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说笑声,是林志行和孙浩的声音,两个人大声地说着什么,笑声在走廊里来回弹跳,越来越近。顾墨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头,继续朝楼梯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校服裤脚微微扫过地面,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孙浩和林志行正从教室门口走出来,两个人勾肩搭背的,笑得像两个傻子。更后面一点,赵思琪和张晚亭并排走着,赵思琪手里还举着那块小白板,上面写着“今天谁请客吃饭”,张晚亭在旁边笑着摇头。
顾墨收回目光,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渐渐变小,最后完全消失了。
操场上,夕阳把红色的跑道染成了暗金色。李曦正一个人慢慢地走着,从操场的一头走向另一头。他的左腿还是有一点瘸,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如果你盯着他的步伐看,会发现他的左脚落地的时间比右脚短了那么零点几秒,像是在避开什么。
他走到操场边上那棵大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条小狗还在。
黄白相间的毛,瘦瘦小小的,跟三天前一样蹲在树根旁边,一看到他,尾巴就开始摇,摇得像个小风扇。李曦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他又带了。他撕开包装,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小狗凑过来,舌头舔过他的手心,痒痒的,湿湿的,他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他对小狗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小狗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埋头吃火腿肠,尾巴摇得更快了。
李曦蹲在那里,手心里托着几块火腿肠,膝盖上的旧伤被这个姿势压得有点疼,但他没有站起来。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黑黑的,长长的,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
他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接力赛的最后一棒,想起自己趴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和手掌传来的那种火辣辣的疼痛。他想起自己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不是看台上的欢呼,不是顾墨冲线的背影,而是一双鞋。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站在他面前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那双鞋他认得。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只是在那个瞬间,把那个画面收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看台。
小狗吃完了最后一块火腿肠,抬起头来舔了舔嘴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李曦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掌心的旧痂蹭过小狗的毛,发出一声细微的窸窣声。
“没事,”他说,不知道是在跟小狗说,还是在跟自己说,“都过去了。”
操场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树叶哗哗响。李曦站起来,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狗。小狗蹲在原地,尾巴还在摇,眼睛还在看着他。
“明天还给你带。”他说,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中一瘸一拐的,但走得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上。操场边的大树上,又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下来,旋转着,旋转着,轻轻地落在了他走过的路上。
这一天跟过去的三天都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一样。教室里的笑声还在,操场上的夕阳还在,那条小狗还在大树下等着明天的火腿肠。而顾墨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下面,那条信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暂时看不见了,但它就在那里,在某个别人都不知道的深处,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另一边
走廊上,赵安璃拉着苏秋婉的手往食堂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朝楼梯下面看了一眼。楼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夕阳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一格一格的影子。
“怎么了?”苏秋婉问。
赵安璃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两个人手拉手地走远了,笑声在走廊上回荡着,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