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重头戏被安排在十点半——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预赛。

这是整个上午关注度最高的项目，看台上的人明显比之前多了不少，连隔壁几个班的老师都站到了跑道边上。初三一班出战的阵容是：第一棒赵岸，第二棒林志行，第三棒李曦，第四棒顾墨。

广播里念到名字的时候，四个男生走到各自的接力区，在跑道上做着最后的热身。赵岸在起点处压腿，表情沉着，他是确实班里短跑最快的人，起跑的反应速度连体育老师都夸过。林志行站在第二棒的位置上，不断回头确认着接力区的范围，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背交接棒的要点。

李曦站在第三棒的起跑线上，正在原地高抬腿，频率快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平时很少见的严肃表情，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像是紧张和兴奋以一种奇怪的比例混合在了一起。

顾墨站在最后一棒的位置上，安静得像一株落在跑道上的白杨。他的白色T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前方的跑道上，既没有看李曦的方向，也没有回头张望。那种安静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接近于“清空”的状态，像是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倒掉了，只剩下跑道和终点。

看台上，初三一班的区域已经沸腾了。赵思琪跳远比赛一结束就赶了回来，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拼命喊。张晚亭把手举牌举得高高的，那八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孙浩虽然铅球刚比完累得够呛，但还是撑着栏杆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跑道。

“各就各位——”

发令员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操场，嘈杂的人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突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是奇异的，它不是因为没有人说话，而是因为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只剩下风声、旗帜翻飞的声音，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动的声响。

“预备——”

砰！

发令枪响的瞬间，赵岸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子弹，猛地冲出了起跑线。他的起跑几乎完美，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在第一个弯道的时候就稳稳地占据了领先位置。他的步伐大而有力，双臂摆动得又快又有节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高速运转。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加油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追着那个红色的小点在跑道上飞速移动。

赵岸接近交接区的时候，林志行已经跑动了起来。两个人之间的配合是这几天利用所有课余时间练出来的，一遍又一遍，练到林志行的右手掌心磨出了茧子。接力棒在赵岸和林志行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完成了交接，稳得像事先计算好的程序。

林志行拿到棒之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速度比平时训练时快了至少一个档次。他跑起来的样子不怎么好看，肩膀耸得有点高，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但他的意志力完全弥补了动作上的不经济。他咬着牙，两条腿像装了小马达一样拼命跑动着，硬生生在直道上有拉开小半个身位的距离。

看台上的呼声越来越高，连隔壁班的老师都被这股气势感染了，忘了立场，忍不住也跟着喊了一声“加油”，喊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干嘛，赶紧尴尬地咳了一声。

林志行接近李曦的时候，恰好李曦也跑到了最大速度。交接棒的那一瞬间，李曦的手向后伸出去，眼睛不看身后——这是他们练了无数遍的默契。接力棒稳稳当当地落进他的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李曦像被注入了新的能量，脚下的步伐瞬间又快了半分。

他跑起来跟林志行完全是两个风格。李曦的身形偏瘦，步子轻快，跑起来像是在跑道上滑行，动作舒展而流畅。他的呼吸很稳，节奏控制得极好，过弯道的时候身体微微倾斜，就像一辆贴着地面飞行的赛车。他在弯道上飞快移动，把班里的优势进一步扩大了一些。

看台上已经有人站了起来。孙浩激动得把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咯吱响，吴易也大声呼喊着，赵思琪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出在喊什么了，只是单纯地在发出声音，眼睛里的光比操场上的阳光还要亮。

李曦距离顾墨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他伸出手，接力棒朝前递了出去。

那一瞬间，李曦的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但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他想起这七天来他们四个人放学后留下来练交接棒的每一个傍晚，想起赵岸因为起跑反应慢了一点而懊恼地蹲在跑道上的样子，想起林志行练到手心发红还笑着说“皮糙肉厚没事”的样子，想起顾墨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校一个人练弯道技术的样子，想起他们四个人在路灯下并肩走出校门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的样子。

接力棒落入顾墨手中的那一刻，李曦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伸出手的那零点几秒里，有一个和他穿着同样颜色运动服的人，从操场的绿色草坪边缘忽然加速，用力地撞了一下他的腰侧。

李曦的身体猛地一晃，脚下的步伐全乱了。他踉跄了两步，本能地伸手想要撑住地面，但身体的平衡已经完全被打破。他的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朝前栽倒，手掌在粗糙的跑道上擦过去，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

接力棒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交接已经完成，顾墨已经跑出去好几步远，在全场的欢呼声中飞速地朝终点冲去。李曦趴在地上，膝盖和手掌上传来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但他几乎没有感觉到。他只是趴在那里，看着顾墨越来越远的背影，看到顾墨的白色T恤在跑道的尽头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听到全场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向终点，看到初三一班的看台区炸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在欢呼，所有人都在为顾墨第一个冲过终点线而疯狂地呐喊。

没有人看到他摔倒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摔倒了，即使有人看到也只会以为他跑累了，趴在地上缓着呼吸。

因为顾墨跑得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快得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牢牢地吸引了过去。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在最后的直道上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步伐大得像是要一步跨过整个跑道，呼吸节奏稳得像精密仪器，在最后五十米的时候甚至还能再次加速。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看台上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天空掀翻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跑道的另一头，李曦正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

他的膝盖上磨破了一大片皮肤，血珠从擦伤的创面上渗出来，和塑胶跑道上红色的颗粒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跑道本来的颜色。他的手掌心也破了，沙粒嵌在伤口里，看上去就疼得不行。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的膝盖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还是稳住了，没有栽回去。

他抬起头，朝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在欢呼，都在跳，都在拥抱，都在尖叫。顾墨的名字被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喊得整整齐齐的，像一首跑调的赞美诗。

李曦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瓶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与尘。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行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难过，也没有委屈，甚至没有疼痛。他只是弯下腰，拍掉灰，然后直起身，把水瓶握在受伤的手心里，沙粒嵌进伤口，疼得他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低着头，一瘸一拐地，慢慢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跑道上显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无声的问号。

看台上的欢呼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背影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消失在操场的边缘。

而顾墨站在终点线的另一端，被蜂拥而上的同学们团团围住，脸上依然没什么大的表情。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没有笑，也没有欢呼，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朝跑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跑道，和秋天中午越发炽烈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