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两位老人,苏既明个子瘦瘦高高的,已经有点成人的模样,但那份压抑不住的开心雀跃,隔着那么远都看得出来,又让人感觉他像个小孩子一样。
“是苏既明,”张洲豪确认,“他公公婆婆又来看他了。”
又?贺述尧捕捉到这个字。
“他爸妈呢?”
在高三这样的升学关键期,但凡有条件的家长都会频繁来校探望,送吃送喝,甚至还有租住在附近陪读的。倒是鲜少看见祖辈的身影,因为老人家虽然满腔疼爱,但和青春期的孩子早隔了深深代沟,更别提关心课业之类。所以在小学门口才会围满接孙子的老人,到了中学就渐渐变成父母们的天下。
所以这对银发老人在门口都是四十岁左右的父母里,显得尤为突兀。可苏既明看起来没什么不自在。
贺述尧难得升起点好奇,来看苏既明的如果总是外公外婆,那他父母呢?
“啊?”张洲豪也不清楚,“不过从高一好像就没怎么见过他爸妈,家长会都是老人来的。”
“他爸爸妈妈都是医生吧,我记得,是中心医院的,”说话的是刘成恺,他和苏既明同一所小学,知道的稍微多些,“好像说是这几年都调到外地去了。”
深城中心医院,数一数二的老牌三甲医院,福利好,地位高,是什么值得苏既明父母不惜舍弃父母和孩子,双双前往?
去北京?上海?出国?
贺述尧心里想着,看苏既明在那左顾右盼,最后拉着老人去了校墙底下的长石阶。那边已经有好些家庭也坐着了,石阶比较高,差不多到膝盖,正适合老人坐。老人提着的餐盒大大小小地摆开来,苏既明坐在中间捧着汤,时不时夹菜吃饭,或者侧耳倾听,与老人说话,一派和乐融融的样子。
贺述尧视力好,隔着那么远,都能隐约看出他笑眯眯的脸。
“那个是不是文科班的那个谁?她妈妈开的是宾利?”又有人问道。
男生的话题总是转移得很快,这里可以瞧见整个侧门的热闹,校门口安装的是电动伸缩栏杆,外面就是路边的停车位。来往最多的当然是朴实无华的深城特产“电鸡”,迅捷如风。各式各样的轿车也有。深中学生未必多么嫌贫爱富,但如果哪位家长开着豪车,外形又保养得当,就难免格外引人注目了。
此刻被人关注的,就是今早大课间来找贺述尧的漂亮女生,年级里的风云人物,肤白貌美,歌舞双绝,能说会道,长年作为门面活跃在学校各大晚会中,在本地电视台甚至客串主持过少儿节目。算得上深中的一张学生名片了。
“她今天找你什么事?”张洲豪才想起来问,“听说是拍校运会宣传片?”
“肯定是啦,一看就是找尧哥当今年门面。”
11月左右是学校一年一度的文艺体育节,深中财力雄厚,宣传向来不遗余力,不仅有纸质宣传单,还有视频轮番播放,向家长、社会充分展示傲人的升学率之外,德美体劳全面育人的累累硕果,一般都是邀请优秀学生代表出镜,不然就是外在形象特别突出的。贺述尧明显符合后一种。
“不清楚,没听完。”贺述尧的注意力已经放回学习上。
这特么真是好拽一男的。张洲豪佩服。
也确实有拽的本钱。
张洲豪最佩服的就是这种什么时候都八风吹不动的模样。张家属于天掉馅饼一夜暴富类型,也曾挥金如土,但不管怎么香车宝马,总感觉好像欠缺点什么。现在认识贺述尧,那空中楼阁般缥缈的东西,慢慢越来越具象化了。
“那个是不是我们班的杨思慈?”刘成恺又看到眼熟的身影,在侧门的角落里。
“对。”其他人也注意到了。
“那是她爸吗?”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站在侧门阴影里的中年男人,像是从工地赶来的,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上沾着明显的泥浆。手里攥着个红色塑料袋,正用力地非要塞给站在校门里的女儿。
“看不出啊……”谁喃喃了一句。
杨思慈在班上不算成绩突出的学生,但长得清秀,总是把校服穿得干净如新,桌面课本也都整整齐齐的,看得出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家庭,但也很难将她和这样局促寒酸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马上又有人接话:“不是啊,她高一开学不就是……”
张洲豪耳朵一动,不就是什么?然而对方也没有再说下去。
少女的身影在门口只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就只剩下还在原地的中年男人,一直保持着眺望的姿势,大概是等到彻底看不见人了,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最后将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很快融入了校门外熙攘的人流。
不意窥见到这幕,走廊上一时有点微妙的安静,高三的学生,半只脚还在学校的象牙塔里,但也早已窥见这个社会的巨大鸿沟,隐约触摸到这个时代赤裸的割裂。
张洲豪先反应过来,他抓起手机大声招呼其他人:“走了走了,去拿外卖。今天点晚了,不吃快点等下丽华又要说了。”
他也向贺述尧招手:“走啊尧哥,你家饭也送到了吧。”
贺述尧第一次留校晚修,对学校晚自习的流程还不甚清楚。
他收起平板,又把目光投向长阶梯那边,显然今天苏既明要对付的饭菜分量不少,从开始就一直是拼命往嘴里扒拉的架势,一边吃还一边推让。而老人则是慈爱地揉揉他的头,把满当当的饭盒推了又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