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认为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不麻烦其他人,也不需要贺述尧参与,自己全部揽在身上的做法,实际上不仅是对班主任阳奉阴违,更是擅自将新同学置于高高在上,不愿参加集体劳动的境地。
“我早上还大言不惭,但其实我和那些人没问过你,就往你桌上塞东西一样,本质上都是对你的不尊重。”苏既明红着脸自省,声音低但清晰,“我还一度觉得自己处理得挺好。”
因为听说对方是养尊处优的少爷,便先入为主地认定他不会愿意碰这些脏活累活;因为总见他独来独往的疏离模样,又自作聪明地觉得他根本不需要融入集体。
他抿了抿唇,小小地为自己辩白一句:“我不是要故意怎么样,只是觉得这是小事。”辩白完又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是我想错了。”
苏既明鼓起勇气,抬头直视贺述尧,“我为我的先入为主和自以为是,向你道歉。”
少年的脸颊仍因难堪而泛着红晕,但是眼睛是亮的。那里面有着不容错认的认真。
贺述尧定定地看他,好一会儿才说:“没人告诉我要值日,也没人跟我说要怎么值日。”
值日表是在他缺席时张贴出来的,后来才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贺述尧反感的并不是被安排。班上其他人对新的值日安排完全是无需多问,但可能对于本地学生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日常规则,于他这个初来乍到的转学生而言,却是全然陌生的空白认知。
“哦,”苏既明干巴巴地回,又觉得哪里不对,“班主任没有找你说过吗?”
贺述尧一脸的“你说呢”。苏既明终于知道这个误会的源头出在哪了。班主任的用心是好,但是居然只通知了苏既明去安排,却没有告知贺述尧本人,而苏既明则因为他第一次的无心缺席,就此武断认定新同学不服从安排。
苏既明眨巴眨巴眼,这样的话,好像也不能只责备他一个人吧。又忽然灵犀一闪,贺述尧是在解释为什么第一次值日没有去做吗?
他底气不足地组织着语言:“我没想到老师没和你说,我以为你知道……”
“首先,当然是老师的沟通不到位,”贺述尧截断他,“那么你呢?是什么让你宁愿选择自己一个去做,卫生委员大人?”
他的话带点真真假假的轻讽,“通过自我牺牲来换取道德上的优越感吗?”
当然不是。
苏既明摇头,贺述尧的问话让他有些茫然,呆在原地。
卫生委员是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苏既明从高一接手至今,期间也找过班主任表示想卸任。然而像他这么好说话,老师一指派任务就默默接受的乖学生实在太少。现在的孩子哪个不是被家里金尊玉贵地宠着,扫把倒了都懒得扶一下,苏既明任劳任怨至今,已经习惯了默默多做一点——有时候谁请个假,他自动顶上,值日生忘擦黑板,他就顺手擦了。
久而久之形成的下意识,潜在自己也没察觉的水面下,这次撞上了大冰山,掀起的浪将苏既明兜头浇了一身。
我这难道是过度发展的道德意识,将集体责任转化为了个人义务吗?苏既明思考着,想尝试用弗洛伊德的超我概念,来解释自己一直以来“我必须承担”的自动化思维。
又好像不是很贴切。
那是真的像贺述尧所说,我在用自我牺牲来换取道德上的优越感吗?
感觉更不对。
苏既明不大的脑袋里转着不小的问号。不知不觉将心里纠缠的问题喃喃自语地说出来。
贺述尧看着他低着的头顶,仿佛能透过清晰的发旋看见里面混乱如麻的思绪。
“Benevolent。”
“?”
“Adams的公平理论,”贺述尧难得愿意解释,“你应该属于仁慈型,宁愿自己吃亏也想维持一切的表面和平。”
是吗?苏既明第一次听说。他思考起来。
“走了。”
贺述尧说完就转身往教室去,苏既明下意识用目光紧随他。走在前方的身影挺拔,在阳光下拉出清晰的轮廓。
苏既明在乱糟糟的万千思绪中还抽出空来想,他刚刚不是在骂我吗?怎么现在又像是在开导我呢?
糊里糊涂地想着。身旁,满墙的三角梅恣意横斜,灼灼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