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述尧明显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不在意地摆摆手,落座抽出书本,一副准备上课当背景板都比这更重要的样子。
此刻,之前影影绰绰的那些传闻似乎终于被撕开一角让众人窥见——真的富贵骄矜,不是刻意炫耀,不是故作高傲,而是骨子里的淡泊,这些旁人歆羡的东西,于他不过不值一提。
老师已经站上讲台,贺述尧单手撑着下巴在听,目光却落到苏既明身上。想起刚刚听到的话语,确实,这些天除了悄悄塞过来的无法退回,当面的礼物,贺述尧都是婉拒,有时候连谢谢都吝于多说一句。
礼物,看似深情厚谊,实则暗含期待。但,如果无法领情,附着之上的期待就只会成为一种负担。
尤其对于什么都不缺的人来说,礼物若非极合心意,或值得珍惜,那么本质上都是一种用不上的浪费。平常吃穿用度早已形成一套喜好标准,而若相识都说不上也难说珍而重之,总之最后都只能是辜负一番美意,丢到角落里蒙灰。
最初塞进抽屉的不过是些零食饮料,无法当面拒收,随手处理掉也就罢了。后来大约是见他不为所动,东西便逐渐往昂贵发展——各种联名款文具、电子词典、名牌耳机手环等等,丢弃可惜,留着没用。
确实不如一开始就不收下。
贺述尧的视线落在苏既明单薄的背影上——少年瘦削的脊骨透过棉质校服隐约可见,随着伏案书写的动作微微起伏。
这个人,有时好像对人际边界敏感得近乎敏锐,有时候又好像迟钝得有些偏执。
试卷从前面发下来,苏既明往后面递,一侧身就对上贺述尧的目光,他下意识地马上避开,不知自己为什么总有种莫名的心虚。
这种心虚在快到大课间时越发严重。
“既明,今天我跟你去倒垃圾吧。”周元培还记得这事,主动表示。
苏既明难得踌躇了下,他小声地请教好友:“元培你说,我是不是叫上贺述尧一起去比较好?”
“什么!?”周元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当然不啊,你怎么想的?人家大大大少爷会跟你去干这个?”
刚刚那谈笑间厚礼重金灰飞烟灭的一幕还历历在前呢。
苏既明皱起眉,他总觉得好像不是这样,但应该是怎样他也说不清楚。还没理出头绪,贺述尧人已经不在教室,苏既明只好自己去杂物间,收拾好就提溜着垃圾桶出去了。
一出后门,就看见贺述尧站在不远的走廊转角,对面是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女生长发及腰,手里拿着几张纸,好像在殷切地劝说什么。看到这幕,苏既明第一反应是按捺不住的好奇,这个女生是谁,居然能成功把贺述尧给叫出来。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但苏既明一出现,贺述尧便不再说话,抬眼便看了过来。
苏既明脚步不由一停。
女生察觉到,也回头看了过来,是一张常在升旗仪式和学校晚会上见到的脸。她笑意盈盈又小鸟依人,和贺述尧站一起,赏心悦目的画面颇似校园青春剧。
走廊上大家都若有若无地关注这边,女生关注着贺述尧,而贺述尧又看着苏既明。
所以全部人的视线,都不由得集中到苏既明一个人身上。
实在诡异。
为什么都看我?苏既明一瞬间在心中冒出个小人,抱住身体瑟瑟发抖。他本身不是特别外向的性格,在卧虎藏龙的深中也非惯于在聚光灯下的类型,忽然接受到全体的注目,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完全不必要的压力。
顶着如有千斤的目光向前了两步,今天的垃圾又比较多,苏既明拉着大大的桶,只想以最快速度穿过这重重的视线。
然而要下楼梯,就必须从贺述尧面前经过。
苏既明低下头,快步向前,即将要经过对方身边转下楼梯时,贺述尧向身边女生说了句“抱歉”,长腿只迈了一步就来到苏既明身旁,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伸手拉起垃圾桶的另一边,抬脚就走下楼梯。
更为惊诧的人自然是苏既明,他被贺述尧不由分说的力道带着走,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地喊:“诶等等,等一下——”
“等什么,”贺述尧脚步不停:“不是我值日?”
“……是。”
“你安排的?”
“……是。”
于是再无话,维持着怪异的沉默走下楼梯,越过操场,穿过校道。
一路惹人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