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远,斩立决。赵光济,斩立决。沈鹤亭——”他顿了一下,“流放三千里,永不录用。”
“为什么判得这么轻?”
“因为我已经死了。”沈鹤亭说,“从你死的那天起,沈鹤亭就死了。活着的这个人,不是沈鹤亭,是他的影子。影子不配死,影子只配活着。活着看自己犯的罪,活着还自己欠的债,活着走自己铺不好的路。”
顾衍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第八天清晨,卫青案的判决书贴在了刑部门口的告示墙上。顾衍之和卫峥站在告示墙前,看着那张还散发着墨香的白纸。
“奉天承运,刑部奉旨重审卫青案。经查,永安五年卫青谋反案系冤案,密信系伪造,证据系栽赃。卫青青白,特此昭雪。涉案人员处置如下:主谋赵光远,已故,追夺一切封号;从犯裴仲远,斩立决;从犯赵光济,斩立决;从犯沈鹤亭,流放三千里,永不录用。钦此。”
卫峥看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盯了很久。看到最后,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雨中站了很久的树,风停了,雨住了,他还站着。
“卫峥。”顾衍之握住他的手。
“嗯。”
“你爷爷清白了。”
“嗯。”
“你可以哭了。”
卫峥摇了摇头。“不哭。我爷爷不喜欢哭。他说卫家的人流血不流泪。”
“那你心里难受吗?”
“不难受。”
“骗人。”
“……对,骗人。我难受。我难受他死了二十五年才清白,难受他活着的时候没人信他,难受他死了以后也没人记得他。但现在有人记得了。你记得,沈鹤亭记得,裴仲远记得,赵光济记得。刑部门口贴着的这张纸,会让全天下人都记得。”
顾衍之握紧了他的手。“走吧。”
“去哪里?”
“回清河县。食肆还开着呢,赵婶一个人忙不过来。”
卫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悲伤,只有一团烧得很旺的火。这团火从清水村烧到清河县,从清河县烧到京城,从京城烧回清河县。它烧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灭过。
“好。”卫峥说。
从京城回清河县的路上,他们又经过了那个渡口。船夫还是那个船夫,躺在船头晒太阳,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他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是你们?回清河县?”
“对。”顾衍之跳上船,“还是五两?”
“涨了。六两。”
“为什么涨了?”
“因为你上次坐我的船去了京城,回来就出名了。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有个女的在刑部翻了案。你是名人,名人坐船要加钱。”
顾衍之笑了,从袖子里掏出六两银子递给船夫。“走吧。”
船夫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离了岸。运河还是那条运河,水还是那个颜色,岸边的农田还是那片农田。但顾衍之觉得一切都变了。不是景变了,是她看景的心情变了。来的时候她是逃命的,回去的时候她是翻案的。来的时候她背着血海深仇,回去的时候她背着沉冤昭雪。来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她是两个人。
卫峥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说话。船走得慢,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河的碎金子。
“卫峥。”
“嗯。”
“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劈柴。”
“劈柴做什么?”
“你做饭要用。”
“你不先吃顿饭?”
“没有柴,怎么做饭?”
顾衍之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像摇篮。她的耳边是水声和风声,还有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很慢,很重,很稳,像一座钟在走。她在这心跳声里慢慢地放松下来,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冰,终于开始融化。
“卫峥。”
“嗯。”
“以后每天我都做芋儿鸡给你吃。”
“好。”
“吃腻了怎么办?”
“不会腻。”
“为什么不会腻?”
“因为你做的,不会腻。”
顾衍之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耳朵不红了,脖子不红了,整个人都很平静,像一潭深水。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忍。忍什么?忍眼泪。他答应过爷爷不哭,所以他不能哭。但他的眼泪不答应,它们在眼眶里打转,像两汪快要溢出来的泉水。
顾衍之伸出手,轻轻盖在他的眼睛上。“想哭就哭,爷爷看不见。”
卫峥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它们从他的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他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船夫在前面撑着船,没有回头。水声很大,盖住了他流泪的声音。运河很宽,容得下所有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