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寡妇也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她愣住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愣住了。
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肉。肉嫩得像豆腐,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但又不失嚼劲,每一丝肉纤维里都浸满了汤汁,鲜、香、麻、辣,一层一层地在口腔里炸开。
她又夹了一块芋头。
芋头炖得恰到好处,表面裹满汤汁,咬开之后里面还是雪白的,软糯香甜,中和了麻辣的口感,像一团温柔的火。
“好吃。”赵寡妇说,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太好吃了。”
顾衍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理解这种反应。赵寡妇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孩子,吃的是最粗的粮、最咸的菜,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今天这一碗芋儿鸡,对她来说不只是好吃,更是一种——被生活善待了的感觉。
“赵婶,”顾衍之说,“你要是愿意,以后每天来帮我。我会给你工钱。”
赵寡妇猛地抬起头:“真的?”
“真的。”顾衍之夹了一块鸡肉放进自己碗里,“我打算开一个小食肆,每天做几个菜,卖给村里人和过路的客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人帮忙洗菜、切菜、洗碗。活儿不重,每天大概两三个时辰,工钱嘛——”
她想了想:“一个月给你二两银子,包你和小虎一日两餐。你看行不行?”
赵寡妇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二两银子!还包两餐!
她给人洗衣裳,一个月最多也就挣六七百文,还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现在只要帮忙洗洗菜切切菜,就能拿二两银子,还包吃?
她全家一个月的花销都不到二两银子!
“行!行!”赵寡妇连声答应,眼泪都急出来了,“顾姑娘你放心,我什么活儿都能干,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顾衍之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朝赵寡妇伸出手。
赵寡妇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满是茧子的手,握住了对面那只同样粗糙的手。
—
当天下午,顾衍之就开始忙活食肆的事了。
她先把院子里的野草拔了,拔了整整一个时辰,野草堆成了小山。赵寡妇帮她打扫屋子,把三间正房收拾干净,铺上从自家搬来的草席和被子——赵寡妇舍不得让顾衍之睡稻草,硬是从自己家里匀了一床被褥过来。
小虎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玩。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顾衍之知道,这只是表面。
真正的考验,在后头。
—
傍晚的时候,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有人在敲院门。
不是那种礼貌的、轻轻的敲,而是“嘭嘭嘭”三声,重得像在用拳头砸门。
顾衍之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赵寡妇在院子里扫地。赵寡妇听见敲门声,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顾、顾姑娘……”她的声音在发抖,“是卫峥。”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碗,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卫峥。
他今天没有穿短褐,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沉静。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眼下有一圈青黑,站姿也不太对,微微往右边倾斜,像是在把重量从左边移开。
那是挨了板子的左边屁股还没好利索的表现。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进来。
顾衍之也没有先开口,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她先开口问了。
卫峥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串铜钱。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那串铜钱,没有接。
“什么意思?”
“吃饭。”卫峥说,声音有点哑,“你做的饭。”
顾衍之挑了挑眉。
这个人在她家院子外面站了多久?她今天炖芋儿鸡的味道,飘了多远?十里?二十里?把他一个受了伤、应该躺在家里养伤的人,闻着味儿给勾过来了。
“你闻到了?”她问。
卫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顾衍之忍住了笑。
“多少钱?”卫峥问。
“什么多少钱?”
“你做的那个菜。多少钱一份。”
顾衍之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了他几息。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今天买菜时的账本——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销。
她把纸举到卫峥面前:“你自己看。今天买了一只鸡,二十六文。芋头十文。调料加起来四十文。油、酱油、盐,算进去了吗?没算。人工费算进去了吗?没算。房租、柴火、水费,算进去了吗?都没算。”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如果按成本定价,我这一碗,至少要卖一百二十文,才能保本。如果算上我得挣的那部分,一百五十文。”
卫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铜钱。
一百文。
他只带了一百文。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一百文铜钱塞回顾衍之手里,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衍之还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他塞过来的铜钱,脸上带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明天。”卫峥说。
他说完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一瘸一拐的,像一只受了伤的狼,倔强地不肯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
顾衍之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赵寡妇从身后凑过来,小声说:“顾姑娘,那个卫峥……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顾衍之收回目光,掂了掂手里的钱串,忍不住笑了一声。
一百文,买一碗芋儿鸡,还不够成本。
他只拿了一百文,说明他原本不是打算来“买”,而是来“吃”——来蹭一顿饭。但到了门口,他又改变了主意,非要给钱。
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他不想欠她的。
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同一句话——
我和你之间,两清了。
“有意思?”顾衍之回答赵寡妇,把钱串收进袖子里,“他倒是挺有意思的。”
她转身走回院子,经过灶台的时候,看见锅里还剩了半碗芋儿鸡,是她专门给小虎留的。
她想了想,找了一只干净的粗陶碗,把那半碗芋儿鸡盛出来,又在碗上面扣了一只碟子,放在了院门口的石阶上。
然后她关上门,回屋睡觉去了。
—
半个时辰后,月亮升起来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王家院门前,低头看了看石阶上的那只粗陶碗。
他蹲下来,揭开碗上面的碟子。
芋儿鸡,还温热着。鸡块和芋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香味已经散了,但卖相还在。
卫峥端起碗,坐在石阶上,拿起碟子当筷子——他把碟子掰成两半,用碎瓷片当勺,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菜。
鸡肉凉了,但依然好吃。
芋头软糯,汤汁浓郁,麻和辣在舌尖上游走,像一团小小的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了他一整天的寒意。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石阶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村子照得像白天一样。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浓淡相间的墨画。近处的房子都熄了灯,只有王家院子的正房里,还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他知道她还没睡。
她总是很晚才睡。前两天在他家的三夜,他注意到她每晚都要在油灯下写写画画到很晚,不知道在写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
但他注意到了。
卫峥站起来,把碗放回石阶上,转身走进黑暗里。他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去了村后山。
山里有他三天前下的一个陷阱,里面应该有一只兔子。
明天,他要带一百五十文去,买一碗芋儿鸡。
不,一百五十文不够。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明天打两只兔子,一只卖给王屠户,一只留着,给她。
不是还债。
是他想看她做菜的样子。
—
院门里面。
顾衍之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棋盘格一样的图案。
那是她今天想了一整天的东西。
她把卫峥的身上的每一个疑点都写在了这张纸上——神秘纸条、知道他爹没病、知道他会上公堂、帮他处理伤口时看到的鞭伤。
鞭伤。大梁律里,只有一种刑罚是用牛皮鞭的——军法。
清水村的猎户,身上怎么会有军中的鞭伤?
顾衍之在这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在这张纸的中心,写下了一行字:
我是怎么“重生”的?
这个问题,是她目前最大的谜团。她不是自然死亡后穿越——她是被砍头后,意识进入了一个已经存在的身体。那不是“转世投胎”,而是“夺舍重生”。
这需要有人在幕后操纵。
那个人不仅知道她会死,还知道她会在这个身体里重生,甚至提前写好了那封用她前世印章的信,放在原主顾小满的枕头底下。
这个人是谁?
他和卫峥收到的纸条,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的目的是什么?
顾衍之把毛笔放在笔架上,盯着那纸上的棋盘格,目光幽深如潭。
这些问题,她暂时没有答案。
但她有一种直觉——答案就在清水村,就在她身边。在她每天早上打开的院门、每天傍晚升起的炊烟、每天晚上在油灯下写写画画的那个空间里。
她只需要再等等。
等食肆开起来,等人流涌进来,等真相自己找上门来。
“快了。”她轻声说,吹灭了油灯。
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正方形。顾衍之躺在被褥上,听着远处山里的虫鸣和近处风吹柿子树的沙沙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起得更早。
因为食肆,后天就要开张了。
而明天,卫峥会来。
他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