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没听懂“投资”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前半句——她会用这笔钱。
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最终没问。
不是不想问,而是他有一种直觉——不管他问不问,这个女人都会让他知道的。因为从昨天到今天,她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和他扯上了关系。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拴在了一起。
那根线的另一端,握着那封神秘纸条的主人。
卫峥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县衙。
门外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这个沉默的背影,看着他穿过人群,消失在街口的晨光里。
——
县衙后堂。
周明远脱了官袍,换了一身便服,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师爷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这个案子,是不是判得太儿戏了?大梁立国一百多年,哪有因为不圆房就判人挨板子的?”
“有。”周明远放下茶杯,“建隆七年,华亭县有个案子,和这个一模一样。新娘子告新郎不圆房,县令判了新郎杖二十,罚银五两。当时的刑部尚书还专门为此案写了批注,说‘夫妇之道,阴阳和合,若一方无故违之,犹臣之叛君,子之逆父,当以律绳之’。”
师爷张了张嘴,合上了。
“不过,”周明远话锋一转,看着师爷,“你觉得这个案子有意思的地方在哪里?”
师爷想了想:“那个女的?她懂律法,会写诉状,口齿伶俐,不像是乡下丫头。”
“还有呢?”
“那个男的也不一般,他能记住同治三年废止的法条,还能引用先帝的诏书。一个猎户,怎么懂这个?”
“对。”周明远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的天空,“一个是山野村姑,一个是粗鄙猎户,可他们俩在公堂上吵架,用的全是律法条文,引的全是先帝诏书。师爷,你信吗?”
师爷摇了摇头。
“我也不信。”周明远转过身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所以这个案子,没完。”
“大人的意思是?”
“盯住这两个人。”周明远说,“尤其是那个女子。她的路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没有告诉师爷,他昨晚翻了一整夜的旧案卷宗,翻到了十年前的一份提刑司案牍。那案牍的笔法、措辞、用典习惯,和顾小满的那份诉状,有七成相似。
十年前的提刑司案牍,每一份的执笔人都是同一个人——
顾衍之。
那个已经被砍头的前提刑官。
周明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四年前他在刑部时见过的那一幕——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公堂上,面对三位阁老,引经据典,据理力争,把一桩铁案翻了过来。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有光,脊背挺得笔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结局,只是在陪大家玩玩。
今天公堂上的顾小满,和四年前的那个顾衍之,重合了。
周明远睁开眼。
“巧合而已。”他对自己说,“人死了就是死了。”
但他心里清楚,他这句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
清水村。
顾衍之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今天没有回顾家,而是直接去了清水村——她要在这里落脚。
五两银子,是她的启动资金。租一间小房子,开一个食肆,是她的第一步计划。但她需要一个住处,一个厨房,一个能让她安静思考的地方。
而清水村,恰好有一个空院子。
那是村尾的一座院子,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塌了一半,柿子树倒是长得很好。院子原主人姓王,去年全家搬去了县城,房子一直空着,也没人租。
顾衍之去敲了村长的门。
村长姓刘,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人倒是和气。他上下打量了顾衍之一番,问:“你就是那个告了卫峥的女人?”
“是。”顾衍之没有否认。
刘村长叹了口气:“卫家那孩子,人是不坏的,就是性子冷了点。你何必呢?”
“村长,我不是来跟您讨论卫峥的。”顾衍之从袖子里取出半两碎银子,“我想租王家那个空院子,一个月半两银子,先租三个月。您帮我做个保人,行吗?”
刘村长看着那半两银子,又看了看顾衍之。
这姑娘,说话办事干净利落,上来就给银子,连讨价还价都没有。不像是乡下丫头,倒像是做惯了大生意的人。
“行。”刘村长收了银子,“我让人收拾收拾,明天你就能搬进去。”
“多谢村长。”顾衍之转身要走。
“等等。”刘村长叫住她,犹豫了一下,问,“你以后打算在村里做什么?总不能天天打官司吧?”
顾衍之回过头,笑了笑。
“开饭馆。”
刘村长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会一点。”顾衍之说完,就走了。
她没有说“会一点”是谦虚。她前世确实会做饭,但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办案。
她曾经办过一个案子,一个酒楼老板毒杀了自己的合伙人,用的是砒霜拌在菜里。为了查清毒源,她在酒楼的厨房里待了三天三夜,把每一道菜的做法、每一样调料的来源、每一个可能的投毒环节都研究透了。那三天里,她学会了那家酒楼所有的招牌菜。
后来案子破了,老板被斩首,酒楼的厨艺没处使,都记在了她的脑子里。
其中有一道菜,是她今天要用到的——
芋儿鸡。
——
顾衍之在清水村的第一个晚上,是在卫峥家的院子里过的。
不对,准确地说,是卫峥家的院墙外面。
她没地方住。
原主的叔叔家她不打算回去了,租的院子还没收拾好,清水村又没有客栈。她抱着从顾家带出来的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那半截毛笔——在村子里面转了三圈,最后停在卫峥家的院墙外。
不是她想来的。
是她实在没地方去了。
清水村总共二十几户人家,她敲了五家的门,没有一家敢收留她。不是因为她长得吓人,而是因为她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告自己丈夫的疯女人,离她远点,沾上了说不定哪天也被告上公堂。
只有卫峥家的院墙,是不设防的。
不对,是院墙塌了一截,她可以直接翻进去。
顾衍之站在塌了的院墙前面,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翻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卫老头不知道去哪儿了,正房的门虚掩着,厨房里有微弱的火光。卫峥正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背对着她,上身的衣服脱了一半,露出结实的后背和腰部以下被血浸透的布条。
他在自己处理伤口。
顾衍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卫峥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滚。”
顾衍之没有滚。她走进厨房,在卫峥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腰上的伤。
二十板子,打得不算重——差役手下留了情。但皮开肉绽是免不了的,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破了,血和衣服黏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你处理伤口的手法不对。”顾衍之说。
“跟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顾衍之从灶台上拿起一只粗陶碗,倒了些热水,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那是她唯一的一块干净布,原本打算做手帕用的——浸了热水,拧干。
“你干什么?”卫峥皱眉。
“帮你处理伤口。”顾衍之说着,就把白布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卫峥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转过头,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顾衍之,里面有一种危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困惑。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顾衍之没有急着回答。她不急不慢地把沾了血的布在热水里揉搓,拧干,再敷上去。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手工活,而不是在给人处理伤口。
“你今天在公堂上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她说,头也不抬,“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我要的不是那五两银子,也不是那二十板子。我要的是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我站住脚的地方。”
“我在你家住了三天,整个村子都知道我是卫家的‘媳妇’了。就算今天公堂上判了婚约解除,但在所有人心里,我已经和你绑在了一起。我走到哪里,人家都会说——‘看,那是卫峥不要的女人。’”
“你介意吗?”卫峥问。
“不介意。”顾衍之抬起头,笑了,“反而是你,应该介意。”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不管我做什么,别人都会觉得是你欠我的。我开了饭馆,他们会说卫峥的媳妇开的。我挣了钱,他们会说卫峥的媳妇挣的。我查了案,他们会说——”
“查案?”卫峥打断她。
顾衍之的笑容不变。
“我说错了吗?”
“你刚才说的是‘查案’。”
“哦,”顾衍之眨了眨眼,“口误。”
卫峥沉默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又在说谎。而且她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笑容甜得像蜜糖,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她刚才说的“查案”不是口误。
她对“查案”这个词,有一种本能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就像猎人闻到猎物的味道,眼睛会不自觉地发亮。她的眼睛刚才亮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又迅速暗了下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到底是什么人?”卫峥问。
“顾小满。”她回答。
“你不是。”
“我就是。”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顾衍之站起来,把沾了血的白布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伤口处理好了。明天我来给你换药。”她说着,朝厨房外走去。
“你不许来。”卫峥说。
“你会给我留门的。”顾衍之头也不回地说。
“我不会。”
“你会的。”她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笑意,“因为你欠我的。”
卫峥坐在灶台前,看着厨房门口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地面。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院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咚”——她翻墙出去了。
他没有去追。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腰上被仔细清理过的伤口。那些白布条被她缠得很紧,打了两个结,整整齐齐的,像是包扎过无数次的手。
一个农家女,怎么会包扎伤口?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最后和之前的所有问题一起,沉积在心底最深处。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而最可怕的是——他开始好奇了。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顾衍之就起了床。
她今天要办三件事。
第一,去县城的菜市场,买一只鸡,买芋头,买调料。她要做的第一道菜,是她前世在京城那家酒楼学到的芋儿鸡。
第二,去王家那个空院子,收拾干净,把厨房的灶台重新砌一遍。她在脑子里已经画好了灶台的改造图——要三眼灶,大火、中火、小火,分区明确。这个村子里的人都用两眼灶,大火小火烧不清楚,炒菜的时候火候不对,味道就差了一大截。
第三,要搞明白一件事——卫峥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
那封神秘纸条,她也收到了。
不是卫峥收到的那种,而是一封更隐秘的、更危险的“信”。她翻原主顾小满的东西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顾小满,原名顾衍之。大梁永安十八年秋被斩于菜市口。三日后重生于此。三日后,卫家将买你冲喜。去卫家。可活。”
那封信后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印章——一枚她再熟悉不过的印章。
那是她自己前世用的私章。
刻着“衍之”二字。
顾衍之当时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后背一阵阵发凉。这封信是她前世自己写的?不对,她前世在刑场上就被砍了头,哪有时间写信?可那枚印章,印章下面那个细小的裂纹——那是她十年前不小心把印章掉在地上摔出来的,独一无二,不可能被仿造。
所以,到底是谁?
在她死后的某个时间点上,有人用了她的印章,写下了这封信,提前预知了她的重生?
还是说——
她根本就不是重生,而是被某个人“安排”到了这个身体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顾衍之的脑海里,每一次思考都会碰到它,刺得她生疼。
但她没有时间去深究。
因为今天,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要开饭馆。
不对,是食肆。
一个小小的小食肆,从一道芋儿鸡开始,慢慢变成整个清河县最热闹的地方。
然后,她会借着这个食肆,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贩夫走卒、官吏商贾、江湖人士,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一条线索,指向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
至于卫峥?
他会来的。
顾衍之站在空院子的门口,看着远处卫峥家的方向,晨光中那座灰白色的院墙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山脚下。
她想起昨晚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腰上除了板子的新伤,还有一道很老的疤痕。
那道疤痕不像是猎户的刀伤或野兽的抓伤,更像是——
鞭伤。
而且是官府用的那种牛皮鞭。
一个被官府打过的人,为什么会活得这么安静?他犯过什么事?从京城被贬下来的周明远,认不认识他?那封让他“可留”她的纸条,又是谁写的?
顾衍之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炊烟的气息。
今天,就从一只鸡开始。
等那只鸡做熟了,香味飘出去,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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