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他问。
莉泽避开他的视线,没有说话。
爱德华意识到——她不打算活下来了。
“他们查到你怎么办,坐以待毙么?”他声音焦急。
莉泽还是没有回答。
轰炸声从头顶划过,震得水泥墙抖了一抖,灯光闪烁。
爱德华双手捏住她的肩膀:“莉泽,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怎么办?嗯?”
莉泽始终微微侧开头,没有回应。
“让,我们该走了。”身旁的人催促。
爱德华依旧紧紧地握住莉泽的肩膀,蓝灰色的眼睛迫切地看着她。
“我好像……”莉泽回头看向他,深蓝色的眼睛如同死水,“没有力气去想象另一种生活了。”
啪——
身体先于反应,爱德华一巴掌拍在莉泽的脸上。
莉泽侧低着头,眼镜从她脸上滑落掉到地上。
爱德华反应过来,呼吸变得急促。他全身颤栗。
恐惧深深噬咬着他的每一个毛孔,迫降的时候都不曾有过。
“莉泽…我求你了……我……”
“让,得走了。”
爱德华被推着带走。
他尝试去抓莉泽的手,却被她侧身避开。
待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再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莉泽回到巨大的轰鸣声中。
她弯下腰,拾起眼镜,发现镜片已经摔出裂痕。
她无所谓地把眼镜塞进口袋,上楼加入疏散的人群。
她走出工厂,不再随着人群去另一个防空场所。她随手将眼镜扔进路过的垃圾桶中,取出自行车,上车朝家的方向骑去。
头顶是飞机轰鸣的声音,身旁是吹着哨声指导疏散的声音。
她逆流而去。
回到家中,没有人在客厅。她直奔地下室,父母看到她惊讶地抬起头,但还是把她迎入怀中。
待警报解除,他们回到楼上。母亲去厨房继续做晚餐,父亲摆弄起收音机,想找到个放轻松音乐的频道。
莉泽上楼,来到浴室。
她将浴缸放满水的同时,先在水池将头发洗干净。水是温的,偶尔会变冷。待浴缸里的水差不多装了一半,她伸手试了下,有点凉。她下楼拿了一壶烧开的热水上来,一点点倒进浴缸,一边用手测着水温。
等调到合适的温度,她将整个身体泡进去——血液很快被热水带动在身体里蹿动,她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惬意。
她站起身,水滴从身上落下。伸手取来柜子上的香皂,她将包装撕开,扔到地上。
玫瑰的香气淡淡萦绕鼻尖,已经很久没用过这么好的香皂了。她仔细地用澡巾将身上的每一处都涂满皂沫,耳后、指缝都不能漏了。
肥皂在手中变小,直到消失不见。
水也凉了。
莉泽起身,跨出浴缸裹上浴巾,擦干身上水渍。
晚上,父母都已入睡。
莉泽穿着睡裙来到客厅,将壁炉点起。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火苗,神色平静,只是在烤火的样子。
待火烧得够旺,她垂眸,手中拿着的,是几张旧时的照片。
翻开的第一张,是最后一次和爱德华参加舞会时拍的。两个人都看着镜头,带着淡淡的笑容。谁都不知道第二天二人就会分离——
莉泽将照片扔进壁炉。照片快速卷起、黑化,后融为灰烬。
第二张,是二人一起在康沃尔海边小镇旅居时请旅店的老板帮忙拍的,背后就是沙滩和峭壁,还有几乎和海融在一起的天。
第三张照片是爱德华划船比赛后,硬拽着莉泽一起在船上拍了一张,莉泽连怎么握桨都不确定。
还有两个人一起在巴黎时拍的,各自摆着怪脸指着刚看完的超现实主义画廊。
莉泽边看边将照片扔进火里。她没想到,那不愿多回忆的三年剑桥生活,短到可以让几张照片来浓缩。
最后一张,是她第一次和爱德华去参加舞会时拍的。忘了哪个同学,问他们要拍照吗?他俩同时看向对方,目光询问——这一瞬间被对方捕捉。二人嘴角带笑,眸中都是藏不住的爱慕。
原来那时就这么明显了。
“觉得冷,睡不着么?”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莉泽将照片摆在膝盖上,背面朝上,她回头看向母亲,笑笑:“有点。”
“你今天吓到了么?”母亲在她身旁的沙发坐下。
“有点。工厂水管爆了,天上又在炸,我不知道可以去哪儿。”
“好孩子,回家了就好。”母亲上前,将莉泽抱在怀里。
莉泽突然感到真正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轻声道:“妈妈,谢谢你们。你们一直都支持我。你们给了我能力范围里最好的。”
母亲用手轻轻拍了拍莉泽的脑袋:“傻孩子,说什么呢。”
莉泽笑笑,不再说什么。
待母亲上楼,莉泽又举起最后一张照片。她想了想,又笑了下,盖起壁炉,上楼。
按规矩,今天做十道四维数独都不够。
算了,不做了。
以后都不做了。
她回到卧室,拉开衣橱抽屉,将放在深处的爱德华的西装取出。她将那张照片放进内衬口袋里,扣上扣子,又将西服挂起,挂在自己裙子旁边,只待明天早上,顺手挂进父亲的衣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