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可以毫无顾忌地用热烈视线将自己上下扫穿。
莉泽那深蓝色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双眼透过镜片看向他:“让.莫罗?”
她当然知道他所有的谎言,名字、身份全都是假的——被拷在椅子上的人不答反问,丝毫不在乎自己此刻的劣势:“你怎么在这儿?”
莉泽双目微眯:“法国乡巴佬?”倒是聪明,说的地方离他的家乡不远,隔海相望。
“不管怎么说,能再见到你真好。”
“……”
见莉泽不再回复自己,莫罗大方道:“问吧,需要我说什么?现在这点信息肯定不够你交差的。”
依旧沉默。
“比如大学毕业后具体发生些什么?”他试探地问。
回复他的,是莉泽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提起脚边的冰水混合物从头顶倒了上来。
寒意直刺骨髓,如同有无数的小针一齐扎过全身皮肤,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在生气,莉泽。”他如此道,吃进不少从眉骨滑落的水珠。
莉泽一双冷漠蓝眼睛静静俯视着他。
待寒意散去大半,莫罗胸膛起伏喘息着,迎上莉泽的视线:“你瘦了。”
他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到她的发网上:“你把头发收起来了。”
视线再次回到她的蓝眼睛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以前不会在意这些的。”
莉泽收回视线,踱步回到审讯桌前。二人的距离再次拉开,像是守着那绝对安全的距离,那双冷静锐利的蓝眼睛再次看向他:“莫罗先生,请告诉我你是如何加入法国空军的。”
“那就从我去巴黎读书开始说吧……呼……”他闭了下眼睛,好让水流划过。
“在学校安顿下的第二天,我去城里买了辆自行车。回到学校去宿舍的路上,我骑着车同自己的真命天女擦肩而过。我被她冷淡的、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样子给吸引。因为回头看她还差点撞到了人。”他笑了下,“我后来在文学课上找到了她。为了接近她,我也装作选修了这节课的样子。”
……
1932年,秋。
莉泽拿着剑桥纽纳姆学院数学系的录取通知书,独自来到英国, 搭上前往剑桥的火车。
她到学院时正好错过了午餐的时间。她将行李放在宿舍,拿上路上剩下的面包和读一半的《堂吉诃德》,穿过花园朝着有绿化的地方走去。一路上她穿过不同的学院,后沿着康河走了一小段,选了棵有树荫的大树坐下,翻开书啃起面包。
微风拂过带起栗色卷发的发丝,莉泽随手将飘到嘴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堂吉诃德路遇一车囚犯,释放了他们后惨遭打劫。莉泽不禁一笑。
河岸传来一声声舵手的指令,由远及近。
“爱德华,你在看哪儿呢?”舵手的指令突然乱了节奏。
“啊,抱歉。”
莉泽抬眼看去,是划船队在训练。舵手穿着白色镶红边的背心,是圣约翰学院的船队。
重新找回节奏的船队从眼前快速划过,莉泽将视线落回到书上。
爱德华在威灵顿公校读的中学,录取后被学长直接引荐进了学院的船队。人刚到剑桥便被拉来训练。
训练结束后,爱德华往国王学院桥走去,被同伴喊住:“爱德华,方向错啦。我们不在桥对岸,这边。”
“哦。”他一步三回头地向同伴走去,“你刚有没看到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在岸边读书。”
“没注意。估计是纽纳姆学院的吧。”
……
开学后,爱德华花了一周的时间在微积分课上找到了莉泽。一开始他完全找错了方向,硬着头皮旁听了几节文学写作课,甚至还翘了一些自己的专业课。
知道那个在树下看书的女生是数学系的,爱德华心中有了方向,便回到自己系里补起落下的课程。好在一上来并没有太难。
周五下午的数学社团活动。
先是简短的迎新,大家报上自己的名字、专业和年级。只有四五个女生,两个是高年级的,剩下的三十几人都是男生。
爱德华知道了那个半披散着栗色头发、戴着玳瑁椭圆眼镜的女生的名字,莉泽·莱因哈特,是个独自从德国来的留学生。可真不一般。
轮到爱德华自我介绍时,他环顾了一圈,像是主持人在控场:“爱德华·海德,大一,机械工程专业。我们系教的数学太应用了,想来这里搞清原理。”
大家轻笑了几声,他也获得了她的两秒注意力——深蓝色如湛蓝天空一般的眼睛,可真好看。
第一次聚会还不算太高深,数学系主任简单介绍了几个时下热门的研究方向和对应系里做这方面研究的老师,并再次欢迎新生的到来。在开始讲话前他还调侃了一下爱德华:“你的话我会告诉你老师的。” 爱德华调皮地耸了下肩。内向少言的数学物理系学生间的氛围被带动地轻松起来。
系主任留了道证明题便让学生们自由讨论起来。
爱德华得了机会来到莉泽身边:“其实我对数学证明一窍不通。”
“嗯,我也有点。一步步推还挺耗耐心的。”
爱德华一愣:“呃,那这道题……”
莉泽合上手中的书,看起了题目。
爱德华心中微微困惑,视线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应该是德语:“你在看《堂吉诃德》?”
“嗯。路上消遣看的,没读完难受。”
“入学前一天你在草坪上看的就是这本书么?”
莉泽微微侧头看向他,目光询问。
爱德华心跳漏了一拍,如实交代:“我那天在划船的时候看到你了,还乱了节奏。”说完,他觉得自己有点在犯傻。
“嗯,是的。”她回答了他上一个问题。
“我知道了,用的是鸽笼原理。”
“嗯?”怎么在看题了?
爱德华似懂非懂地听莉泽一通解释下来:“对诶,我怎么没想到。”
莉泽没有接话,拿过书继续看了起来。
“你还有参加别的社团么?”
莉泽头也不抬地回复:“没有。”
“你知道有个异端社么?请过伍尔夫、纽曼教授来讲座,他讲的是‘物理学能从数学家手中被拯救嘛?’”
“所以能吗?”莉泽停下阅读抬眼看他。
“太得罪人了,我不回答。”
莉泽笑了下:“我来说,物理学家需要先从数学家手里夺回物理。”
“帅呆了。”爱德华翻了下自己宽腿裤的裤兜,从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海报,“他们下一期的讲题是‘小说与它已无法相信的世界’。嗐,这不就是塞万提斯嘛?你会感兴趣的。”
莉泽若有所思地接过海报,目光快速扫过内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在十月最后一个周五,Mill Lane的讲座厅,你会去嘛?”
“……嗯,好。”
“那到时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