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风下凡历练归来了。

阔别仙界多年，他甚是……不想念。

“0728号，云清风——”

“到。”

云清风抖抖衣袖，从石凳上起身，伸手捻个诀指向远处，洞府门旁的石板上唰唰刻下他的名字。

“呦——老熟人了啊！”

进门一张八仙桌，穿着道袍的老头盘腿悬在凳上，沾了墨汁的毛笔自顾自刷刷写着，老头抬眼一笑，抽开桌上的宣纸给他腾出一块地方。

“今年怎么样啊，想去哪个地方？”

老头冲他笑呵呵，鬓边白发也跟着一起颤巍巍。

云清风懒得回他，双手抱在胸前，抬起脸打量洞中千年不变的摆设。

“我说有什么用，我想去哪你就把我安排到哪吗？”

“呵——那当然不行，这什么规矩你还不熟悉吗？看你是老熟人，跟你玩笑玩笑，咱们这儿最是公平公正，不然怎么配得上这牌匾——”

老头往后一靠，骄傲地敲敲身后灰尘扑扑的粉墙，挂在墙上的牌匾也随之颤抖，抖下几层白灰，全都落进他茂密的白胡子里。

绝对公正。

牌匾上的字体桀骜不驯，要不是云清风第一次来这个……凡间履历鉴定与岗位适配司时，就热情好学地请教了这块牌匾的由来，还真不一定能认出上面鬼画符般的是这四个字。

云清风翻了个白眼，伸手挥挥袖子，一手往宽大的袖口里探去。

“好了，话不多说，把你这几年在凡间的履历拿上来吧，给你——”

“不必了！”

云清风朗声开口，几张皱巴巴的纸从他手中缓缓落下。

“这……”

老头张着嘴，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又转，始终没动手去翻那几张仿佛从粪坑里捡回来的纸。

“你小子想干嘛，还不快点把你的述职报告拿过来，知道你喜欢把报告写得多多的，我还专门把桌子腾空，生怕放不下，怎么今年你——”

“张老头你搞快点！”

云清风一掌把纸拍平在桌面，悠然往后一坐，一块石头稳稳接住他翘起二郎腿的他。

“这就是我这次下凡的述职报告，没做多少事，就这几张纸，你爱看就看，不看算了，反正仙界各个部门的冷板凳我都坐遍了，不知道这次还剩下什么我没去过的部门。”

“你……你什么意思！”张老头这次胡子眉毛一起一颤一颤，“你还抱怨起来了，我们都是按公行事——”

“行行行，按公行事，快点看完我的报告给我安排个去处吧！”

云清风不耐烦地打断他，伸手抓起一张纸就往他面前塞。

“不干不净，摸了没病，我看你是在天上待太久了，什么臭毛病都给你惯出来了！”

“你你你——你这写的是什么！”

张老头戴起老花镜，隔着老远虚起眼睛看起云清风的述职报告。

“天正二年，帮助一条流浪狗回家。”

“阿弥陀佛……”云清风合掌，“大大的善事啊。”

“天正二年，及时阻止河东一小孩用有虫的树叶擦屁股……”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日期不详，助洛州山上一蛇精找回她丢失的蛇蛋……”

“云清风，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

云清风倚在石头上念叨“可怜天下父母心”，张老头在桌后对他吹胡子瞪眼睛，那支歇了一会儿的毛笔又开始马不停蹄在纸上奔跑，草草率率写下0728号云清风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仙界飞升善后与遗留事务处理办公室。

简称“遗留办”。

前者是云清风盖着大红章的调令上写的名称，后者是云清风用望远镜勉强辨认出的远方洞府门口破木板上题着的三个字。

立在山头的云清风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取下身后的包袱，从里面掏出一卷长长的羊皮纸，羊皮纸盖住他的半张脸，他一只眼睛望着纸上的图，一只眼睛透过望远镜看远处破破烂烂的洞府。

木板上的字一样，门口半尊没了脑袋的石兽一样，就连石门上无处不在的杂草也一样。

云清风点点头，欣喜地收回目光，确认眼前的遗留办，就是在仙界非正规榜单中荣登榜首的“仙界倒数第一卷”部门。

“我终于来到这里了！”

云清风仰头高呼，差点一激动从山上滚下去，手中的羊皮纸化成烟雾散在指尖，他浑身轻松，挥手招来一阵风，抬脚就要往那座山头飞去。

终于来到了他的梦情部门……天知道他为了来到这里付出了多少努力啊！

第一步，从各个渠道搜寻入职这里的要求。

第二步，果断辞去他在飞升资格审查局的工作，申请下凡历练。

第三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改掉以往下凡给自己没事找事的习惯，能偷懒就偷懒，反正人间的那些事他不管也有的是仙人管。

做了十件事，只挑一件最无关紧要的事写上去，将过去那种职场模板话术完全丢掉，敷衍才是王道。

做完这些，最后一步也不能松懈——一定要在回仙界述职的时候使出浑身解数惹怒审查报告的张老头。

云清风不敢掉以轻心，甚至提前排练了几遍，这才有了今天上午那精彩的表演——

一个吊儿郎当，完全不把工作当回事，对自己的前途十分不在意的，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云清风。

好吧，他承认他的表演也不完全真实。

比方说，仙界的冷板凳他其实并没有坐遍，这只是他为了激怒张老头而特意夸大的说辞，事实与这恰恰相反，云清风飞升为仙的这三百年间，工作的岗位倒都是仙界的香饽饽。

第一个部门是……

云清风停在一朵云上，忽如其来地涌起了一丝忆往昔的念头。

没错，是功德考评司！

制定功德考评标准，对仙人和仙门进行考评的功德考评司是整个仙界最受重视的部门，也是整个仙界最卷的部门。

刚刚飞升的云清风凭着绝佳的天资与更佳的奋斗精神成功入职该部门。

一身干劲的他满怀热情地开启了他的仙界职场生活，却很快被生活泼了一盆冷水——

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公务出差总被派到犄角旮旯，底层牛马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还是待在老位置。

你问如此努力而又天赋绝佳的云清风为何毫无晋升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