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们会好好相处。”
“平日的相处,真要说起来,是他在包容我。”
孟鹭撇撇嘴,说道:“难不成他一个大男人,还要你个小姑娘包容他啊?”
她们这对祖孙相视一笑,继而转变话题,开始聊文学,聊电影,聊对生活的感悟,一下午快乐的时光,眨眼消逝。
很多年后,当春晓收获金钱、名誉、事业,站在山顶再次回望,才恍然惊觉,那个最平凡的午后,这位一生与自我斗争的女性,传递给她的东西,何其宝贵。
天空迫不及待的变成紫红色,周敬行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咖啡厅,身后跟着诚惶诚恐的工作人员。
“奶奶,我来接你回家。”
孟鹭难得露出小孩心性的一面,“我就是出来透透气,你们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还没有到动不了的地步。”
“仰山,这一点上,你还要和你媳妇多学学。”
春晓察觉到周敬行落在身上的视线,上前一步道:“我和奶奶聊的太投入,忘记了时间。”
她又绕到孟鹭那边,扶着她起身,“奶奶,我们回家吧。改天天气好的时候,我再陪你出来转转,喝咖啡。”
“还是你有心,孙子养这么大,什么也指望不上。”
春晓扶着孟鹭离去,周敬行挥退跟着的工作人员,跟上去。
·
春晓从书房出来,准备回卧室,看见露台上有一道忽明忽灭的红光,是烟头燃烧时发出的,还未散去的烟味,丝丝缕缕飘进她的鼻腔。
结婚三个月,这还是周敬行第一次在她面前抽烟。
春晓调转脚步,顺着这股味道走向露台,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周敬行将烟掐灭,把烟灰缸推到远处,回答她的问题:“打发时间而已。”
春晓并未拆穿他的谎言,将他空掉的酒杯重新满上,自己浅啜一口,问道:“奶奶的病情,是不是不太好?”
周敬行“嗯”了一声,“毕竟上年纪了,身体越来越差,药物和化疗的情况,都不理想。”
春晓察觉到周敬行的痛苦,不知如何安慰他,索性讲起自己的经历。
“我父亲去世时,我和你心情一样。”
“我好像没和你认真讲过我的父亲,”春晓顿了一下,“我说的是我的亲生父亲——春华。”
周敬行手肘撑着沙发,歪头看向她,“只说过爸是个编剧。”
春晓的眼神变得黯淡,“怎么说呢?”
“我父亲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对人和信仰,有着执着的爱和肯定。
年少时,对我母亲一见钟情。我母亲那时刚和金万竞分开,正处于人生低谷,需要人陪,需要人爱。我父亲的出现满足了她。
婚后日日相处,两人的缺点相互暴露,恩爱的面具破裂,再无平静的日子。我父亲很不擅长处理细节的事情,母亲越来越强势,双方的矛盾与日俱增,两人在我三岁的时候分开。
她自始至终都不爱我父亲,也不留恋那个家,走得很干脆。
父亲在我七岁那年生病,挺拔的身材日渐消瘦,身上常年带着药味。他安慰我没事,很努力的治疗,锻炼身体,也只是多陪了我三年,在我十岁那年去世。”
春晓仰头喝完杯中酒,眼泪控制不住的留下,她抬手用衣袖抹去,开口的嗓音变得颤抖,“那一刻,我觉得天塌了。”
“我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不在了。”
“我有那么一段时间,心中对父亲也是有怨恨,恨他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透明的水晶杯要掉不掉的被春晓勾在指尖,“等我再大一些,我突然就理解了。也许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痛苦。身体上的痛苦可以忍受,精神上的痛苦,没办法说给被人听。”
父亲去世后,心痛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春晓将酒杯重新塞进周敬行的手中,“生老病死,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我始终觉得,如果一个人在人世间走一遭,看过、享受过、追求过、拥有过……他/她的人生已经足够精彩。”
春晓仰望夜空的霓虹星辰,喃喃自语,“活着的人更要学着放过自己。”
周敬行眼底的倦意明显,他敞开胸怀,手臂缠上她的腰,脸埋在她柔软的肩头,两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卸下所有的防备,放任自己片刻的脆弱。
春晓低头时注意到角落的地毯翘起一个角,她也只是看了一眼,明天天一亮,敏姨打扫卫生,注意到这个角落,立刻会让专业工人修理平整,等她下次再看向这个角落,一切又恢复如常。
他们这对半路结缘的夫妻,今夜终于学会了相互倾诉。
周敬行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害怕和苦涩,绷着的强大外壳,终于露出了一道缝隙——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明白容易,做起来很难。
春晓不再多说,她相信时间的残酷。再过几年,当时觉得很深很痛的记忆,也会变得很浅,直至慢慢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