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叉磕在瓷盘上的声响令达里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壁炉里的火虽然烧得旺，却似乎总差着一层温度，怎么也烘不透墙壁里透出的那种陈年阴冷。

面前那盘淋了肉汁的土豆泥原本该是诱人的，但此刻在他眼里，那一小摊糊状物莫名地让人反胃。

“别戳了，盘子都要被你划破了。”弗雷德从旁边探过头来，切下一块煎得焦香的培根，极其自然地递到了他的唇边，“尝尝这个，我特意让妈妈多煎了一会儿。”

达里安偏了偏头，无声地躲开了那块叉子上的培根，顺手将面前的盘子往前推了几寸。他的胃里像塞了一团吸饱了冷水的棉花，又胀又往下坠，带来一种毫无食欲的恶心感。

这几天这种不适感一直如影随形，伴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烦躁，像是有无数只隐形的蚂蚁在皮肤底下爬，怎么都抓挠不到。

“他怎么回事？这两天像个随时会爆炸的坩埚。”罗恩凑到弗雷德耳边嘀咕，“你们吵架了？”

“没有。”弗雷德瞪了他一眼说，然后将那块培根塞进嘴里。

乔治端着一杯蜂蜜水过来，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在达里安那一口未动的盘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将蜂蜜水推到了他手边。手指碰到手腕时那种温热的触感让达里安的胃莫名地拧了一下。“昨晚没睡好？”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还是屋里太冷了？”

“没事，只是不饿。”达里安端起水抿了一小口。那股烦躁不仅没有平息，反而随着这句简单的关心往上猛蹿了一截。他用力攥了攥温热的玻璃杯壁，试图将那阵毫无道理的恼火压下去。

最后他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手边的水杯，水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达里安盯着那片水渍看了一会，然后开口，“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碍事了？”

他们好像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震的完全愣住了，“你说什么？”弗雷德问。

“你们天天忙你们的东西，聊得那么开心，我坐在这儿跟个摆设似的。”达里安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也逐渐红了，但他硬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你们要是嫌我烦，嫌我碍事，我可以回去。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呆着了。”

乔治想拉他的手，被达里安躲开了。“达里安，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嫌你烦了——”

“你们没有？”达里安的目光从弗雷德脸上移到乔治脸上，又从乔治脸上移回来，“那你们昨天为什么把我支开？说要去买东西，让我在楼上待着。等我下来的时候却发现你们在客厅里说话，可是看见我进来就不说了。”

弗雷德张了张嘴。昨天他们在厨房里讨论的事情是准备给达里安做个圣诞礼物——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微型魔法八音盒，费了好大劲才准备好合适的材料。当时看见达里安进来的时候乔治正在说“那个旋钮装不上”，弗雷德踢了他一脚让他别说了，结果没想到会被误会成在说不能让他听见的话。

“那件事我们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达里安摇着头转身离开，没有理会客厅里的和他打招呼的哈利与赫敏，直冲冲的朝楼上走。

“达里安！”很快乔治便跟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事。”达里安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抬起头，迎上乔治错愕的目光，胸口那股烦躁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带着刺痛和酸涩的恶意喷涌而出，“别烦我，行吗？我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乔治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蓝眼睛里的关切瞬间凝固成了不知所措。弗雷德的眉头拧在一起，他耐着性子，语气比平时还要温和几分，“达里安，我们只是在关心你。你这两天什么都不吃，也不说话，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是那件事的话我们可以——”

“能发生什么？我说了我没事！也不想知道！”达里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他看着面前这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他们眼里的耐心和包容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此刻的丑陋与不堪。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那种极度的厌恶和一种想要摧毁一切的破坏欲交织在一起，让他口不择言，“既然你们需要私人空间，那就不能也给我一点私人空间吗？像两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黏着，不觉得烦吗？”

这句话一落地，走廊里陷入了死寂。弗雷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乔治原本还伸在半空想安抚他的手也慢慢垂了下去。达里安看着他们受伤的神色，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让他闭嘴，让他道歉，可他的嘴巴却像被另一股力量控制着，死死地闭着。那股阴冷的力量正在他的血管里游走，把所有的恐惧和猜忌放大了数倍，告诉他：看吧，你根本不值得被这样对待，他们迟早会厌倦你这种沉闷又别扭的人。

弗雷德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伸手就要揽他的腰。达里安侧了一下身，让那只手落了个空。

“我又不是你们养的一只猫狸子，高兴了摸两下不高兴了关笼子里——”达里安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紧了冰冷的墙面。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另一个声音依旧在疯狂地叫嚣着：他们只是觉得有趣才和你在一起，你以为自己真的能融入这种正常人的生活吗？你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收起你们那副好心肠的嘴脸，我不需要。”

他看着他们错愕的样子，悲哀的发现他讨厌自己现在的样子，讨厌自己说出的这些不可理喻的恶毒话语，但他停不下来，胸口那种憋闷和刺痛却像潮水一样往上涌，把他的理智一层层淹没。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推开所有东西，想要大喊大叫，想要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我只是……”他蹲下身，喉咙紧得发痛，“别管我了。”

他不想再看到他们，不想看到他们因为自己的话而变得难过的样子。他更害怕自己下一句会说出什么彻底挽回不了的话。

没等弗雷德和乔治再开口，达里安的身形骤然缩小，变成了一只灰扑扑的灰伯劳。翅膀在走廊的空气里猛地一扇，他避开了乔治抓过来的手，顺着楼梯间的缝隙俯冲下去，直接飞出了客厅半开的窗户，落进了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里。

“达里安！”弗雷德和乔治的声音在身后炸响，但他没有回头。

两人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们去哪儿？”赫敏从沙发上直起身。

“达里安变鸟跑了。”弗雷德的声音从他们身边传过来。

“变成……鸟？”刚从厨房出来的罗恩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