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春,杨柳堤岸,桃红柳绿,暖风送喜。十里红妆自花树下经过,落英点缀嫁衣,花香混着脂香,漫了整条长堤。
团扇之后,明眸含山河浩瀚,心藏天地辽阔。
今日易家有女,嫁与林姓商者。其人走南闯北,历水乡大漠,辗转方归,年年至此。
越三载,易家罹难,家道中落,生计重担,皆系于此女肩上。
洗得泛白的衣裳上,绿叶旋来,衬得叶愈发鲜翠。骡车在崎岖小路上稳当攀着,山涧溪流润了空气,劳累下每呼吸一次水汽似要淹了肺。
易茳?走在商队中间,同老仆石萼跟在装满笋脯、香蕈、木耳、兽皮和蜂蜜的货车后。打头的林商牵着骡子身上的绳索,往上几步就回头看螺子。眼眸不时落在中段的易茳?和老仆上,而后才注视末尾同样看骡车的伙计。
伙计叁全手沾有土屑,拿着鞭子驱赶不走的骡。觉察主翁目光讪笑,他在衣摆蹭去指间土,卖力驱赶骡子。
走在外边的老仆小心翼翼挨近易茳?,翻出驱赶蚊虫的香囊递过去。“东家,这地儿闷热潮湿,你慢些走。”
“慢不得,”易茳?朝前与林商摆手,示意他继续前进,“山里栈道不可久留,瞧这水汽,保不准该落雨,能快些走出去就尽快。不然,车上茶叶干货那些,可要遭殃。”
“欸。”石萼应下。
一行人在天黑前寻了处岩壁凹陷处落脚。升起火堆,架起吊罐煮着香蕈汤。溢满香气的岩厦,几人啃着饼就着热汤,驱散山里寒气。
“明日去送信时,瞧下那户人家有什么山货可收的。”易茳?嚼着饼子对林商说。
木碗浓汤里飘着油花,是煮汤时切下一小块肥腊肉添香加油水的。林商撕了饼子丢入碗里泡着,他盯着火堆,闻言应了声。
易茳?啃饼动作稍顿,她看向自家郎君。他正心不在焉地想着事,腰间挂着她没注意何时系上的香囊。香囊款式新,细闻下一股极淡的药香。她敛眸给自己盛了碗暖汤。
“咕咕——”
一阵肠鸣在岩厦里回荡,商队一行人恍然没察觉,各自处在微妙气氛中。
捂着肚子,菟茗看着盯着她肚子的两位。“没办法,饿了。”
岩壁外山道,紫菀用枝条牵着飘起的宋雨,紫眸打量着喊饿之人。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开口:“幻境中竟感饥饿?”
“不行啊?”菟茗弯腰在山路寻找能吃的野菜。瞧见熟悉的,立刻拔出来兜着。
小枝条穿过一颗树,紫菀眯着眼注视欢快采野菜那人。
自从花海倒流,脚下之地崩塌,她们莫名其妙来到此间幻境许久,宋雨也发觉菟茗的不寻常之处,她貌似可触碰幻境内之物,且保留身体感受。
但……宋雨眸光微沉,落在商队一行人中。带着审视和探究,尤其是易茳?身上。观其面容,不见风霜之色;行止间不见老态,当在三十上下。
如今这般年岁的易茳?啊——宋雨认真看着她,倒是与死板的卷宗所描述,更显鲜活。
“她便是宋提刑所寻之人?”紫菀目光流转,勾唇笑问。
平静眸子倒映花精抱臂傲然姿态。它骨子里隐约透出的贵气再次让宋雨思绪飞扬。
“娘子所言,对了一半。”宋雨回道。
“呵……”紫菀视线在易茳?身上停留许久,猛地看向她。怒道:“宋雨!你敢!”
“宋雨不敢,”见她如此反应,宋雨心中了然,“文乡主莫责怪,我只是习惯使然。”可她随即话锋一转,紧盯紫菀。“可我有一事,埋于心里许久,还请乡主解惑。乡主如何得知我身份?莫不是见过我。在哪见过?宫中?”
“……不愧为陛下的心腹。你倒是有些真本事。”紫菀冷嗤,“劝你别多管闲事,临应城安全,不代表其外安全。尤其是,宋提刑对上的是我。”
“自然。乡主的秘密,我不会探究,”宋雨垂眸弓身作揖,起身之际轻扯腿上枝条,“如你所言,眼下还需乡主护着,才不至于同游魂一般。”
“……”
紫菀暗骂这人如同抹了油的泥鳅,真是让人恼怒。缓了缓,说起别的来。“这娘子你与所查有何联系?”
见宋雨未言,她续道:“若另一半是我梦中乡管辖小精怪,你要带走、处置,想必得经过我之手。”
“乡主果真敏锐,”宋雨说着,余光注意到什么眼睛转向装了一兜野菜,菜太多兜不住一个劲掉落的菟茗,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收敛神色,正色道:“据卷宗所记,嫌犯疑似来自梦中乡,本源为盐云草。”
“死者便是这位易家女?”紫菀问。
“正是,”一提到案子详情,宋雨眸色如雨洗般清亮,“七年前五十有二年岁的易家家主易茳?,在自家后院一颗梅树下离奇身亡。
卷宗所记,其身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袖口磨毛有几滴血迹。唇指皆泛乌青,手心又道深可见骨的割口,被发现时血早已凝结。身上多处毒疮,新旧交叠。后院只有她一人脚印,再无其他。院里物件整齐无翻倒、打斗痕迹。
身旁一株沾染血色的盐云草根系,缠腕勒痕深红。家仆报官返回,见那盐云草竟化作白团飞离。只留下根系上些许土屑,请人来瞧,此土正是息壤。”
“七年前,”紫苑思索,“也许我还真认得那草精。不过,你也见如今梦中乡所景,你口中嫌犯怕是没机会为你解惑。”
紫菀阴阳怪气地掩笑:“宋提刑,当真是白忙活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