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就看到，镜子里，张有才站在她几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很直，表情是一贯地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眼睛很专注地盯着她看。

风明之和镜子里的张有才对上视线，她勾起唇角，冲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接着，她从架子上选了一身衣服，递到张有才面前。

一件黑色长衫，配上深紫色的马褂，马褂上绣着几只展翅高飞的金色蝴蝶。

“试试？”

张有才低头看了眼那身衣服，又抬头看向风明之，表情很平静，但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你是认真的？

风明之没说话，只是把衣服又往他面前递了递，微微抬了抬下巴。

张有才沉默了一瞬，认命地接过来，转身进了试衣间。

片刻后，张有才掀开帘子，微微侧头弯腰走出来。

张家人卡颜，天生一副好皮囊，加上长久不见天日养出来的冷白色皮肤，此刻被深紫色衣服一衬，活像是插在紫瓷瓶中的一枝白梅，冷清又孤傲。

风明之上下打量一圈，视线停在他露出的脚踝。

除了张衔星，张清和两个女生，以及身体病弱的张斯年。其余小张的个头全都超过了一米八，尤其是张舟野一米九的身高，都快赶上风夜白了。

风明之特地拿的是店里最长的尺寸，没想到穿在他身上还是短了一截。

但也没办法，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时代，一米八几的身高实在有些鹤立鸡群，小张们的衣服鞋子都只能专门定制。

不过也不碍事，再过个一百年就好了，到那时候什么尺码都有了。

“好看。”风明之毫不吝啬地夸赞，又有些惋惜，如果是用张有才自己的脸估计会更好看。

张有才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走向旁边的配饰架子。

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发带、绦带、荷包和扇坠。

张有才抽出一条颜色和风明之身上旗袍一模一样的浅蓝色发带，将发带绕过虎口，一圈圈缠在手腕上。浅蓝色的丝缎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腕上缠绕成型，成了他一身暗色衣着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付了钱，风明之接过店小二递来的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她和张有才换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两人出了成衣铺，顺着主街直奔齐铁嘴的堂口。

风明之没让伙计带路，而是在门口喊了两声，告诉齐铁嘴自己来了，便直接走了进去。

一进门，风明之脚步猛地一顿。

屋内，齐铁嘴手里拿着龟壳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对面坐着个陌生男人。

男人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领夹。清俊的脸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沉静温和，整个人透着股温润如玉的书卷气。

听到动静，男人抬眼看去。

两人四目相对。

风明之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向齐铁嘴：“你有客，我等会再来找你。”

说着，十分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作势要走。

齐铁嘴立马站起来拦住她，回头看了男人一眼：“走什么呀，又不是外人。九爷，你说是不是？”

解九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温和地点了点头：“八爷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周小姐若不嫌弃，不妨坐下喝杯茶。”

风明之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来这一趟就是想打听下行情。

虽说不差这点钱，但也不想当冤大头被人坑。

她转身，顺手拉过一直站在门口当背景板的张有才，领着他坐在齐铁嘴旁边。

风明之抬眼看向齐铁嘴，一脸认真：“迎春苑在哪？他们家的姑娘赎身要多少钱？”

“噗——”

齐铁嘴刚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喷了出来，震惊地看向风明之，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跟开了染坊似的。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了眼面不改色的解九，又看向一脸淡定的张有才。

是他大惊小怪了？

还是这世道变得太快，他已经跟不上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看着齐铁嘴一副活见鬼的样子，风明之肚子里的坏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齐铁嘴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少女怀春般的幽怨，惆怅道：“我看上了个姑娘，想为她赎身。”

齐铁嘴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声音都变了调：“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