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江西天又干又冷，围巾多带几条。”裴砚蘅叮嘱着。

翌日，晨光熹微中，两人便启程赶往机场。温叙一路都有些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裴砚蘅几次覆上他微凉的手背，给予无声的安抚。飞机冲上云霄时，温叙能清晰地感受到气压变化带来的耳压，他紧了紧裴砚蘅的衣袖，心里那份对未知的忐忑，比面对商业答辩时更甚。

江西的空气似乎比南京更为清冷干燥。走出机场，裴砚蘅的叔叔早已等候在旁。温叙穿着裴砚蘅坚持让他多套的那件厚羽绒服，围着柔软的羊绒围巾，显得身形愈发单薄，却也透着一股易碎的精致感。裴砚蘅细心地替他拢好围巾，低声问：“冷不冷？”

温叙摇摇头，指尖却微微蜷起。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家属院。裴家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院落整洁，带着书香门第的沉静气息。还未进门，便能听到屋内的动静。

黄雅璇显然精心准备了午宴，厨房里飘出炖汤的浓郁香气。开门的是裴诗蘅，小姑娘一见哥哥，眼睛便亮了起来，但当她的目光落到裴砚蘅身边那个微微低头、显得有些拘谨的陌生男子身上时，笑容里立刻掺入了好奇与刻意放缓的柔和。

“哥，你回来了！”她欢快地喊着，随即看向温叙，声音放得轻缓，“你好呀，我是裴诗蘅。”

温叙循着声音准确地面向她，唇角弯起一个温和却略显紧绷的弧度：“你好，我是温叙。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黄雅璇系着围裙从厨房快步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点面粉。她脸上挂着标准的待客笑容，周到而客气，眼神却不可避免地、飞快地掠过温叙无神的双眼，以及他过于苍白的肤色。“快进来，外面冷。砚蘅，带你朋友去书房坐，菜马上就好。”

她的语气里没有预想中的热络，但也绝无冷遇，是一种精心维持的、对待“需要特别关照的客人”的礼貌与距离感。温叙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心里那点不安稍稍落定，却又因这份过分的客气而更添一丝涩然。

裴砚蘅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妈，这是温叙。”

“知道，知道。”黄雅璇点点头，转身又进了厨房，背影略显匆忙。

裴泫从书房走出来，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比起妻子的外放，他显得更为内敛。他走上前，先看了看裴砚蘅，目光里有询问，裴砚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父亲稍安勿躁。

“伯父您好。”温叙主动开口，转向裴泫声音的方向。

“嗯，好，好。”裴泫应着，打量着温叙。他注意到温叙虽然目不能视，但站姿挺拔，衣着整洁，尤其是那双手，手指修长，安静地交握在身前，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屋坐，外面冷。”他的语气比黄雅璇更自然些，带着长辈的关切，顺手接过了裴砚蘅手里的行李。

晚餐的气氛微妙而安静。黄雅璇不停地布菜，鸡汤、红烧肉、清蒸鱼……都是营养丰富的家常菜，且大多放在了温叙手边容易够到的位置。

“温叙啊，多吃点，你看你太瘦了。”她不停地给温叙夹菜，堆得小山似的，“这个鸡汤补气血，多喝点。”

“谢谢阿姨。”温叙有些无措地应着，小口吃着。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裴砚蘅的母亲。她的照顾无微不至，却始终没有像寻常家长见到子女伴侣那样，有过多的嘘寒问暖或情感交流。这是一种克制的善意，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裴诗蘅则是满心满眼都是好奇和喜爱。她偷偷在桌下踢了踢哥哥的脚，得到裴砚蘅一个警告的眼神后，便安分下来，只是一边扒饭，一边忍不住偷看温叙。她觉得温叙长得真好看，那种安静又明媚的气质，和她的面瘫哥哥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尤其是他微笑的时候，嘴角弯起的弧度很轻，却莫名让人心里发软。

“温叙哥哥，”裴诗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你眼睛看不见，平时怎么认路呀？”

餐桌上一静。黄雅璇立刻皱眉想制止：“诗蘅，别乱问！”

裴泫也放下了筷子，看着温叙。

温叙却笑了笑，并不以为意：“没关系阿姨。我靠记忆和听声音。还有这根盲杖和小优。”他轻轻敲了敲手边的折叠盲杖，“它就像我的眼睛，告诉我前面是平地还是台阶。”

“好厉害啊……”裴诗蘅由衷地感叹。

温叙轻声细语，语气却染上了笑，“还有裴砚蘅，自从遇见他，这些东西都用的少了。小优都快从导盲犬变成宠物狗了。”

裴砚蘅适时地给温叙碗里添了勺他爱吃的牛腩，低声道：“多吃点。”

黄雅璇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又给温叙盛了碗汤。她心里那点难以释怀的别扭，在看到温叙被裴砚蘅如此自然体贴地照顾着时，稍稍化开了一丝——至少，砚蘅是认真的，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也绝非轻浮之人。

“明天的午饭有亲戚来的，你们两个晚上想一下怎么说。”黄雅璇说，一向稳稳握笔的时候却有些抖，像是替他们紧张。

“嗯，我心里有数。”裴砚蘅说，“我不想让温叙受到委屈的。”

黄雅璇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她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只是裴砚蘅还年轻，又能干，一辈子都将无子无女，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她一想到就难受。

“嗯。”裴泫连忙接上。

饭后，黄雅璇坚持不让温叙帮忙收拾，将他“请”到了客厅沙发上休息。裴砚蘅陪在一旁，裴泫则去泡茶。

温叙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黄雅璇收拾碗筷的细碎声响，还有客厅里裴砚蘅沉稳的呼吸声，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裴诗蘅凑过来，小声说：“温叙哥哥，你别紧张，我妈就这样，熟了就好了。我爸其实挺喜欢你的，他刚才还夸你气质好呢。”

温叙失笑，轻轻“看”向裴诗蘅声音的方向：“谢谢。”

这时，裴泫端着茶过来，将一杯温度适宜的茶轻轻放在温叙手边的茶几上：“温叙，尝尝，家里的茶。”

“谢谢伯父。”温叙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裴砚蘅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母亲的态度已从最初的“难以接受”转变为如今的“礼貌款待”，父亲虽未多言，但那份知识分子的内敛关怀已然流露。而妹妹，则是最快接纳温叙的人。

这条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他们稳稳地迈出去了。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温叙放在膝上那只微凉的手。

温叙指尖一颤，随即放松下来，轻轻回握。吊灯的光斜斜照下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温暖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