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梅凑近屏幕看,只见温叙的眼球表面似乎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不是那种可怕的溃烂。
“看着不红不肿,挺干净的是吧?”他叹了口气,“但这叫神经麻痹性角膜炎,角膜这层镜头因为长期干燥,已经很浑浊了,现在光线透不进去,他这只眼睛基本只有光感,也就是只能分出白天黑夜。”
“那…那还能看见不?”温国立声音开始发抖,是他面对未知疾病的恐惧。
医生示意温国立让温叙先出去。易琨黎很有眼力见的带着裴砚蘅先走了。
“视网膜和视神经都还好没断,只是受了点震荡。”医生安慰了一句,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坏就坏在前面这层窗户纸上,如果能早来一周,把这扇窗户擦亮,视力能回来不少,现在拖久了,这成膜磨损太厉害,就算以后治好了。这只眼睛也恢复不到以前那么清楚了,可能会一直模模糊糊的。”
“而且现在开始治疗也晚了,要不了几天就会完全看不见,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视神经和视网膜,要是等到了好的角膜就还有一定转机。”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开了药,让他们下去拿。
易琨黎带他去接水。仅仅是看了个工作消息的时间,温叙就站在了诊室门口,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后来医生让温叙住院,要带着眼镜纱布,闭着眼睛好好养一段时间。
温叙那天其实听见了不少,就像今天,裴砚蘅再次叫他出去,他已经猜到了大致内容。
裴砚蘅听着温叙缓缓诉说以前的事,直到他说完了才开口,“那段时间很痛,很难捱吧?”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有心疼,也有自己当时不在的无力。
温叙一愣,“嗯,但不都过去了吗?还好身边有你们。”
裴砚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想起温叙在山顶说“太阳要出来了”时的笃定,想起他摸着自己脸庞时的温柔,想起他笑着说“我有对象了”时的骄傲。
原来,这个人的眼底,早就经历过这样一场漫长而绝望的黑夜。
而他,竟然还想带他去看眼科医生,还想谈论什么“复明”的可能性。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心疼与自责的酸楚,瞬间淹没了他。
“温叙。”裴砚蘅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伸出手,不是去握温叙的手,而是轻轻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掌心滚烫,“以后,痛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他把车稳稳停在停车位上。
“那……后来呢?在南京住院的那段日子,疼吗?”
温叙靠在椅背上,侧脸向着裴砚蘅的方向。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蒙着薄雾的眼瞳,像星屑跌进深潭。
“不疼。”他轻轻摇头,唇角却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就是……很干。眼睛里像揉了沙子,医生说是神经麻痹,眼睛不会分泌泪水了。那时候总想,要是能流眼泪就好了,起码能证明它们还活着。”
裴砚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想起了医生的话——“视网膜色素变性”,想起了那些被温叙轻描淡写带过的“还好有你们”,想起了他笑着摸自己脸庞时指尖的温度。
“温叙。”裴砚蘅忽然唤他,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颤意,“如果……如果以后都看不见,你会怕吗?”
温叙闻言,转过脸,准确无误地“望”向他声音的来源。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澈透亮。
“以前怕过。”温叙诚实地说道,“刚失明那会儿,连上厕所、吃饭都很麻烦,我觉得自己像个废人。可是后来……姐姐教我认盲文,爸妈给我买小优,你带我看日出,教我认路。”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裴砚蘅,其实看不见也没那么糟。世界少了一种颜色,但耳朵、鼻子、手指,好像就更灵敏了。我能听见风的形状,能闻到雨的味道,还能摸清楚你掌心的纹路。”
裴砚蘅再也忍不住,倾身过去,一把将温叙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动作太大,撞到了方向盘,喇叭发出短促的一声响,但在密闭的空间里,更像是某种情绪的宣泄。他把脸埋进温叙的颈窝,呼吸滚烫,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一个人捱过那么多黑夜。”
温叙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挣扎。他抬起手,像安抚一只大型犬一样,轻轻拍着裴砚蘅的后背,指尖触到他衬衫下紧绷的肌肉。
“都过去了呀。”温叙柔声道,甚至还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后颈,“而且我现在不是有你吗?你昨天还说,我是你的小盲人先生。”
裴砚蘅松开他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车厢里弥漫着古龙水的清冽和温叙身上淡淡的白麝香。
“温叙。”裴砚蘅低声唤他,像在念一句咒语,“就算全世界都看不见你,我也能。我用这里看的。”
他说着,拉起温叙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温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下比一下沉重的搏动。
“听到了吗?”裴砚蘅哑声问,“它为你跳得有多快。”
温叙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随即放松,整个人像是被温泉水包裹,暖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仰头,试探着去寻找那片温热。
裴砚蘅没有躲,任由那双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自己的唇上。
这一次的吻,没有侵略,没有惩罚,只有无尽的珍重与疼惜。像是两片羽毛在风中轻轻相贴,又像是黑暗尽头,终于等来的一盏灯。
良久,温叙退开一点,呼吸微促:“裴砚蘅。”
“嗯?”
“我想吃你做的排骨冬瓜汤了。”
裴砚蘅愣了一秒,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从胸腔震到温叙的手背,驱散了所有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