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蘅推开单元门时,一眼就看到了路灯下的人。
温叙安静地站在一棵香樟树的影子里,一手牵着小优,另一只手端着一个……很大的碗。碗上还倒扣着一个盘子,大概是怕蛋糕颠簸。
夜色渐深,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柔柔地笼在他身上。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裴砚蘅?”听到脚步声,温叙转过脸来,眉眼在光影里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嗯。”裴砚蘅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那个略显笨重的大碗,“怎么用碗装?”
“盘子怕摔了,”温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碗深一点,稳当。就是……不太好看。”
“没事。”裴砚蘅端着碗,转身引路,“上楼吧。”
裴砚蘅出门时只是带上了门,并未锁死。此刻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推开门,侧身让温叙先进。
“坐一下。”裴砚蘅带他坐在餐桌边,拉开一把椅,“喝什么吗?”
“都可以。”温叙顺着他的指引坐下,弯腰解开小优的牵引绳,轻轻拍了拍它的头。拉布拉多犬温顺地趴在他脚边,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好。”裴砚蘅打开冰箱,拿出一瓶酸奶,拧开瓶盖才递过去。
“你吃过饭了没?”温叙轻声道谢,指尖触到已经松动的瓶盖,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弯的更深了些,像平静的湖面漾开涟漪。
裴砚蘅在他对面坐下,半湿的黑发有几缕落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深刻。他其实根本没吃晚饭,回家后冲了个澡,便坐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直到电话响起。他顿了顿,“…吃过了。”
“真的假的啊?”温叙偏了偏头,鼻尖微不可查地轻轻翕动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房子里我只闻到沐浴露的味道。”
“…”裴砚蘅放弃的很干脆,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没来得及。你鼻子这么灵?”
温叙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撩了撩鬓边的头发,“看不见,所以其他感官灵敏点嘛。”
“嗯。”裴砚蘅观察他的神情,温叙说的轻描淡写,脸上并没有他预想的落寞或自怜,反而有种坦然的平淡,才放下心来。
“那你晚上吃什么?不会就吃个蛋糕吧?”温叙说完,捧起酸奶喝了口,微凉,酸奶的外壁把他指尖淌湿小片。
“待会出去吃。”裴砚蘅拿了个勺子递给他,“一起吃?这蛋糕太大了,我估计吃不完,明天放冰箱也不新鲜。”
“但我晚饭真的吃得很饱了。”温叙说着,手却还是接过勺子,捏在手心没有动作。
“没事,吃一点点也行。”裴砚蘅看着温叙脸上柔和而平淡的表情,莫名觉得这个空荡荡的家添了几丝温度。
“好。”温叙摸到碗边,“就别分一个碗出来吧?多麻烦啊。”
“嗯,好。”裴砚蘅拉开椅子,换到他身边坐下。
奶油很甜,细腻地在舌尖化开。温叙吃东西很安静,勺子与瓷碗碰撞的声音轻而规律,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安的节奏。他看不见,动作却并不显笨拙,只是比常人稍慢一些,每一个抬手、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都完成得认真而专注,反而透出一种别样的优雅。
“待会你要买什么?”温叙轻轻搁下勺子,“我有点吃不下了。”
“没事。”裴砚蘅抽过卫生纸递过去,“没想好,看外面还有什么吧?”
“好。”温叙接过,认真仔细的擦嘴,“那我差不多先回去了。”
“等一下。”裴砚蘅起身,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深灰色礼盒,走回来放在温叙手边的桌面上,“这个,麻烦转交给你姐姐。祝她生日快乐。”
温叙怔住了。他看不见盒子的样子,但当他的指尖触及包装纸细腻的纹理和丝带光滑的质感时,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很轻地、很软地碰了一下。裴砚蘅这个人,初见时礼貌周全得甚至有些疏离,可这些细微之处的体贴与周到,却总是来得这样恰如其分,悄无声息地熨帖人心。
他也站起来,双手接过那个不算大却很有分量的盒子,郑重地点头:“谢谢。我姐姐一定会很喜欢的。”
裴砚蘅看向吃的差不多的蛋糕,“你先坐,我把碗洗了,你好带回去。”
“好。”温叙重新坐下,微微提高声音唤道,“小优。”
原本趴着的拉布拉多犬立刻起身,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膝盖上。温叙一下一下抚摸着它厚实柔软的皮毛,从头顶到脖颈,手法熟稔。小优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裴砚蘅,”温叙忽然开口,朝着厨房传来淅沥水声的方向,“你家是不是有什么魔法?”
水声停了。片刻后,裴砚蘅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被水汽浸润过的温和与疑惑:“嗯?”
“小优在家可娇气了,”温叙笑起来,手指挠着小优的下巴,“要是吃饭时没人理它,它能赌气一晚上,非得人哄着才肯罢休。可在你家,它怎么这么乖?趴那儿一动不动的。”
裴砚蘅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倚在门框上。他看着灯光下低头抚摸着导盲犬的青年,看着青年唇角那抹毫无阴霾的、干净的笑意,看着这个因为多了一个人、一只狗而突然显得不那么空旷冰冷的客厅。
心里那块淤塞了整晚的、坚硬的什么东西,好像被那笑意和这寻常的对话,轻轻地、撬开了一丝缝隙。有微弱的光,和初春夜晚微凉的风,一起透了进来。
“是吗?”他说,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那……你以后可以常带它来。”
“真的假的啊?”温叙声音含笑,“那我真的不会客气的哟。”
“不用客气。”裴砚蘅看着他,“随时欢迎你。”
“好啊,那下次有机会再来。”温叙起身,“不早了,我先回家了,你也差不多得去吃饭了吧?”
“好,你等一下,我现在也出去。”裴砚蘅紧跟着迈步,椅子磕碰到桌脚,又在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音。
“好,没事,不急的。”温叙听着这声音就知道了裴砚蘅的急促。
“嗯。”裴砚蘅有些尴尬,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着急,好像和温叙待在一起就让他舒服不少。
“走吧。”裴砚蘅站在温叙边上高出不少,他看着温叙小小一个站在边上就忍不住放轻声音说话,好像害怕惊扰了什么小动物一般。
“以后你下班晚了都可以去我家吃的,我也会做饭的!”温叙随着裴砚蘅跨下楼,他看不见也爱“望”着别人说话,很真诚的样子。
“好。”
裴砚蘅抬头,晚风正从树间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