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11:孩子的小衣服
寡妇的房子已经烧塌了半边。
屋顶最先倒下,横梁压住了厨房,墙面被熏黑,门板斜斜挂着,只剩一边铁扣还连在木框上。院子里积着雨水、灭火时泼出的井水、屋檐下陶盆里溢出的水,混在一起,踩上去时泥会没过鞋底。
寡妇站在院门外,抱着那只小木马,很久没有进去。
扎比诺看了她一眼,又看奥德琳。
“我进去找。”
寡妇立刻摇头。
“我知道箱子放在哪里。”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地窖入口在后面,梁没有压到那里。”
扎比诺显然不想让她进去,但也知道这不是能替她做决定的事。他最后只说:“我先看路,你跟着,不要碰墙,也不要碰烧过的柱子。”
寡妇点头,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
奥德琳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院门边,看着这座被烧过的屋子。追杀她的人未必在意这里有什么。对那些人来说,屋子只是阻碍,是诱饵,是一处可以迫使目标离开的地方。可对屋主人来说,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处。锅放在哪里,门闩怎样合上,雨天哪块地会积水,孩子病时躺过哪张床,这些东西对外人都没有意义。
可人活着,常常就是靠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维持。
拉斐尔站在她身边,手里仍拿着那几页族谱。他从林地回来后一直没有说太多话。阿吉和海登的对话让他沉默到现在。奥德琳能看出他在想很多,但没有问。这个年纪的天才最容易在刚刚看见更大的世界时,把自己硬塞进去,试图立刻给出结论。让他安静一会儿,比让他说话更好。
海登在不远处和白塔使者交代事情。
他的语气仍然稳定。阿吉的身体会被带回白塔,或者至少带到白塔能处理的地方。南方本地不能留下这个东西。圣堂如果拿到阿吉的遗留,会把它写成另一种罪证;贵族如果拿到,会想办法用它换利益;阿吉旧血脉里的残余信徒如果拿到,事情还会继续长出新的麻烦。
奥德琳听见几句,便不再听。
她现在不想听白塔如何处理阿吉。
她想看那个女人能不能拿到孩子的小衣服。
地窖入口在屋后,盖板被烟熏黑,边缘已经变形。扎比诺用剑鞘撬了几下,又用手把盖板搬开。下面还有烟味,但没有明火。寡妇扶着墙下去,很快咳了两声。
奥德琳走到入口边。
“需要帮忙吗?”
寡妇在下面说:“不用。”
她的声音闷着,带着咳嗽后的沙哑。
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木箱被拖动的声音,还有东西落地的响动。扎比诺低声骂了一句,似乎被灰呛到。又过了一会儿,寡妇抱着一个小箱子从地窖里出来。
箱子不大,外面被烟熏了一层,锁扣已经坏了。她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用手擦掉箱面上的灰,把箱盖掀开。
里面的东西保存得比想象中好。
几件小衣服,一双软鞋,一块洗得发白的布,一只木勺,还有一小缕用线扎住的头发。衣服很小,折得整齐。寡妇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件,手指停在衣襟上,许久没有动。
扎比诺站在旁边,别开脸。
拉斐尔看着那件衣服,神情很专注,却没有开口。他也许正在想族谱、名字、血脉、死亡和阿吉。也许他第一次发现,一整套古老术式落到最后,可能只是一个女人冒着危险回到烧毁的屋子里,拿一件孩子穿过的小衣服。
寡妇把衣服贴到怀里。
她没有哭出声。
奥德琳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寡妇肩上。寡妇抬头看她,眼睛红着,嘴唇动了动,大概想道谢,却没有说出来。
“不急。”奥德琳说。
寡妇低下头,把箱子重新扣好。
“我可以带走这些吗?”
“可以。”
“会不会有危险?”
奥德琳看了一眼箱子。
这些东西与孩子有过接触,也与寡妇的血脉有关。如果在另一个人手里,也许能成为某种旧术的引线。可现在箱子在她自己手中,意义不同。许多东西危险,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谁拿它,又打算把它放进哪一套仪式里。
她说:“你自己收着,不要交给陌生人,也不要让圣堂、贵族和所谓远亲拿走。以后如果有人说这些东西会害你,让你烧掉,先来找白塔。”
寡妇点头。
她也许没有完全听懂,但她知道这是提醒。
“我没有地方去了。”她说。
扎比诺立刻看向奥德琳。
奥德琳也看向他。
扎比诺脸上写满了“不要看我”。
拉斐尔忽然说:“路易丝夫人可以安排。”
扎比诺立刻说:“你别替南方夫人做决定。”
拉斐尔平静地回答:“她已经做了。她让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女人如果活下来,必须有人收尾。”
扎比诺一时无话可说。
奥德琳觉得拉斐尔说得对。路易丝不会把一件事做一半。她让他们找到寡妇,不只为了让寡妇活过一夜,也为了让寡妇成为后续谈判里能用的人证、筹码,或者某种白塔与南方之间暂时共同保护的对象。这种安排不温柔,却实际可行。
寡妇听见“路易丝夫人”,神情有些茫然。
“我不认识她。”
“她认识很多她没见过的人。”扎比诺说。
这话过于真实,奥德琳没有纠正。
海登走了过来。
寡妇看见他,明显有些紧张。她大概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能感觉到他和奥德琳、拉斐尔、扎比诺都不同。海登不需要做什么,只站在那里,就会让人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再由普通人决定。
“夫人。”海登说,“白塔会暂时送你到安全处。之后去哪里,由你自己决定。”
寡妇抱紧箱子。
“我还能回来吗?”
海登没有立刻回答。
这很好。如果他立刻说能,便是在哄她;如果立刻说不能,也太容易。
他看了看烧毁的屋子,说:“短期内不建议回来。等追杀你的人被清理干净,这里如果仍然属于你,你可以回来处理它。”
寡妇低声问:“如果不属于我了呢?”
“那就争取赔偿。”
扎比诺听到这里,表情微妙地扭了一下。
奥德琳也差点没有控制住表情。
在阿吉死后、血脉术暂时终止、屋子烧毁、孩子遗物刚被找出来的此刻,海登说“争取赔偿”,听起来很不合时宜。可它又很有用。
寡妇也愣住。
随后,她很慢地点了点头。
“好。”
海登说:“扎比诺会送你去路易丝夫人那里。拉斐尔,跟他一起去。”
拉斐尔抬头。
“我?”
“你看完了族谱,也见过阿吉。路上如果有人再试图用血脉术影响她,你会比别人更早察觉。”
拉斐尔看着海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是。”
扎比诺明显想拒绝,但寡妇还在旁边,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把剑收回鞘里。
奥德琳问:“我呢?”
“你跟我回白塔。”海登说,“阿吉的遗留要处理,你也需要休息。”
“我没有受伤。”
“你连续两夜没怎么睡。”
“这在白塔不算特殊情况。”
“正因如此,白塔才需要改掉一些习惯。”
海登说这话时神情如常。
奥德琳不知道他是随口说说,还是认真。白塔如果真的需要改掉这种习惯,第一个该被改掉的就是海登本人。她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寡妇被带走前,忽然转身走到奥德琳面前。
“博纳小姐。”
奥德琳看向她。
寡妇抱着箱子,深深行了一礼。她的礼节并不标准,大概只是从前见过贵族女人们这样做,临时学来。奥德琳受了这个礼,没有去扶她。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些事到底是什么。”寡妇说,“我也不知道那个先生为什么看着我,像看见很久以前的人。我只知道你们让我活下来了。”
她停了一下。
“谢谢。”
奥德琳说:“你活下来,主要靠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