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琳没有生气。也许因为这句话早已有许多人用更温柔、更隐晦的方式说过。托丽娅说海登没有她那样爱护奥德琳,拉迪诺说海登练兵不够,路易丝提醒她不要太快成为故事里的坏人。现在拉斐尔把同一件事说得更干净,也更难听。
“知道。”她说。
拉斐尔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替他来?”
“因为南方也在安排你,圣堂也会安排你,黑宴如果有机会,大概会更喜欢安排你。”奥德琳说,“白塔不是没有问题,但至少那里有足够多的书、房间和人,能让你在被安排的时候保留一点选择。”
“这听起来不像说服。”
“我不擅长说服天才。”
“你不需要说服我。”拉斐尔把地图合上,“我会去白塔。”
扎比诺终于转头。
“就这么去?”
“嗯。”
“刚才不是还怀疑海登?”
“怀疑不影响选择。”
扎比诺看向奥德琳。奥德琳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他:“讨厌也不影响判断。”
扎比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大概意识到自己和拉斐尔在某个层面说过相似的话,这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拉斐尔继续说:“我去白塔有三个条件。”
扎比诺立刻说:“你还提条件?”
“可以提。”奥德琳说,“但不一定答应。”
“第一,我要继续查魔笛和失踪孩子。”
“可以。”
“第二,我要看海登旧友留下的那本书,还有白塔关于十二年前天之井事故的记录。”
奥德琳沉默了一下。“这个我不能直接答应。书可以争取,天之井记录要看海登。”
“所以你不能答应。”
“对。”
“那我会自己问。”
“可以。”
“第三。”拉斐尔看向她,“不要把我交给圣堂。”
扎比诺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们费这么大劲把你带出来,是为了转手送回去?”
“很多人会这么做。”拉斐尔说,“先带出来,再用来交换更大的东西。”
船舱里又安静了。奥德琳忽然意识到,拉斐尔并不是不懂危险。他太懂了。南方、圣堂、王室学者、路易丝、海登,每个人看他的方式都含着用途。一个真正聪明的少年很早就会发现,所有人都在说为你好,所有人的“好”背后又都藏着一条自己要走的路。
她说:“我不会主动把你交给圣堂。”
“主动?”
“如果你自己把圣堂炸了,或者从他们档案室继续带走三袋东西,我不保证能把你捞出来。”
拉斐尔想了想。
“合理。”
扎比诺低声说:“这哪里合理。”
“很合理。”拉斐尔说,“她没有承诺做不到的事。”
船行到下游时,岸边灯火逐渐稀疏。皇都高墙被抛在身后,钟声终于听不见了。只有河水拍打船底,夜风从舱口吹进来,带着潮湿泥土和远处芦苇的味道。
灰发船夫在外面低声说:“前面有临检。”
扎比诺立刻站起,奥德琳收起地图。
“圣堂?”
“不知道。”船夫说,“看灯,像河港巡防,也可能有圣堂的人混在里面。”
奥德琳看向拉斐尔。拉斐尔已经把那只羊皮袋藏进了船舱底部一块松木板下。动作非常熟练。
扎比诺看见了,语气很冷:“你平时没少干这种事。”
“书里写过。”
“什么书会写这种事?”
“很多书。”
“我以后一定要看看白塔到底收了些什么东西。”
奥德琳没有说话。她披上外袍,起身走出船舱。
河面前方有三盏灯。一艘巡防小船横在水上,船头站着四个人。两人穿河港巡防短衣,一人披着圣堂灰白外袍,最后一人没有穿制服,却站得最靠前。那人手里拿着一根短杖,杖头嵌着太阳石。
圣堂的人。
船夫慢慢靠近。对面有人喊:“停船。夜间查验。”
灰发船夫应了一声,把船停稳。圣堂外袍那人提灯照过来。
“从皇都出来?”
“是。”船夫说,“送货。”
“什么货?”
“布、干草、两箱旧书,还有贵人家的客人。”
提灯照到奥德琳脸上。
“客人?”
奥德琳抬起手,露出路易丝夫人的戒指。
“夫人的人。”
圣堂外袍的人看了一眼戒指,态度没有明显缓和。圣堂对南方夫人们一向既需要又厌烦。她们捐赠、斡旋、提供消息,也替太多人遮掩。
“钟响之后出城?”对方问。
“夫人有安排。”
“今晚皇都不安宁。”
“所以夫人让我们离开。”
这话不算聪明,但有用。路易丝夫人的意思永远可以包住许多解释。对面短暂沉默。
那个拿短杖的人忽然开口:“船舱里还有谁?”
扎比诺从里面走出来。
“护卫。”
“还有?”
“病人。”奥德琳说。
“让他出来。”
奥德琳没有动。对方看着她,重复了一遍:“让他出来。”
船上气氛一瞬间收紧。扎比诺的手已经碰到剑柄,灰发船夫仍然低头,像他只负责撑船,不负责活命。奥德琳听见舱里一点极轻的动静——拉斐尔大概已经准备好第二种藏东西或者逃跑方案。
她不能让拉斐尔出来。他一出来,圣堂的人未必认得他,但那只太阳石短杖可能会认出他身上带着圣堂旧藏的残留。接触物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它能帮拉斐尔追踪声音,也能让圣堂的人追踪他。
奥德琳向前半步。
“他刚从旧水道出来,吸入了不干净的瘴气,身上还有热症。您确定要让他出来?”
圣堂外袍的人皱眉。
“热症?”
“旧洗衣场底下的水道。皇都改修后废弃了很多年。我们本不该走那条路,但夫人安排的人误了时间。”奥德琳说得很平稳,“如果您坚持,我可以让他出来。但如果他病情加重,或者把旧水道里的东西带到巡防船上,我需要您留下姓名。”
这话一半真,一半是用来吓人的。皇都里最近本来就有孩子失踪和魔笛的传言,圣堂的人对“旧水道”“热症”“不干净的瘴气”这种词不会完全相信,但也不愿意随便沾上。尤其在深夜,尤其在钟响之后。
拿短杖的人盯着她。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