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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Scene 9:旧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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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空缺之处

老蓄水池里的寒意不是一次到来的。它从石缝、水痕、苔藓和旧墙里一点点渗出来,待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本还应当有体温。奥德琳把地图铺在一块干燥些的石台上,拉斐尔用炭笔在图上又补了几道线。

扎比诺站在旁边,手按着剑柄,脸色仍然不好。

“所以,我们现在要从这个废水池,钻到旧排水道,再钻到废弃剧场下面,最后去找一群可能还活着的孩子。”

“是老蓄水池。”拉斐尔说。

“有区别?”

“有。蓄水池原本负责存水,排水道负责排水。结构、坡度、回音、湿度都不一样。”

扎比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问错了。我就不该问。”

奥德琳把短灯放到地图边缘。

“你确定他们在那里?”

“不确定。”拉斐尔说,“但其他地方都太响了。”

这话在旧蓄水池里显得格外奇怪。周围安静得近乎压迫,水滴落下都没有余音,他却像在一座吵闹的广场上寻找最安静的角落。他把几枚小石片放在地图上,一枚压在温莎庄园,一枚压在圣堂旧藏书室,一枚压在西区孩子失踪的街口,最后一枚压在废弃剧场与救济院之间。

就是有人天然能听见魔力的流动,听见世界的声音。

“温莎庄园是一个小口。玛格丽特夫人留下的结构挡住了它,所以那里只伸进一截声音。西区失踪点没有挡住,孩子直接出门。圣堂旧藏书室保存过魔笛封存记录,那里还留着残留。废弃剧场下面这一处很奇怪,它周围所有声音都绕开了,好像有东西故意让这里保持空白。”

“为什么要保持空白?”奥德琳问。

“为了藏东西。”拉斐尔说,“也为了让孩子听见他们自己想听见的声音。”

扎比诺皱眉。

“这又是什么说法?”

拉斐尔抬头看他,像在判断是否值得解释。

奥德琳替他接下去:“声音太多的时候,人会分不出哪一道是自己的。完全安静下来,想出去的念头、怕病的念头、想见母亲的念头,反而会变得很清楚。”

“所以那东西不需要一直吹。”扎比诺说。

“对。”奥德琳说,“它只要把孩子带到足够安静的地方。”

拉斐尔轻轻点头。

他看起来并不高兴自己的判断被人解释明白。被理解并不总让人舒服,尤其这个理解里包含许多孩子还活着或已经死去的可能。

旧水道入口在蓄水池东侧,原本被一排破旧木架挡住,木架上还残留几只裂开的水罐。扎比诺移开木架,露出后面一条低矮通道。通道口很窄,墙面有旧日修补痕迹,石灰被水泡得发软,手指碰上去会留下灰白色痕迹。

“我先走。”扎比诺说。

“我第二个。”奥德琳说。

拉斐尔拿起地图和音叉。

扎比诺看他。

“你第三个。别走丢,别突然停下来思考人生。”

“如果我停下来,通常是因为前面有问题。”

“那你就说前面有问题,别说什么‘声音变薄弱了’。”

“有时候前面的问题确实是声音变薄弱了。”

奥德琳觉得这两个人很适合被安排在同一间白塔宿舍里,前提是白塔愿意承担墙壁被打穿的后果。

他们进入旧水道。

通道起初很低,扎比诺要低头,奥德琳也不得不收起外袍边缘。地上有浅浅积水,脚踩上去发出闷响。墙面湿冷,偶尔能看见旧铁环和被拆走的木槽痕迹。皇都早年修建这套水道时,大概还没有那么讲究体面,石头切得粗,坡度也不够平整。有些地方需要侧身经过,有些地方则突然宽开,露出一小段能容两三个人并肩走的空间。

拉斐尔在后面低声说:“这里后来改过。”

扎比诺没回头。

“你最好别开始。”

“不是讲历史。”拉斐尔说,“有人把原本的流向改了。水不再往河里走,转向了剧场下面。”

奥德琳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旧修补层看起来至少十年。新痕迹只有几个月。”

几个月。

和魔笛失窃、孩子失踪的时间能勉强对上。

扎比诺把灯举高,前面的墙壁上果然有新凿痕,痕迹很浅,被水汽泡过后颜色仍与旧石不同。有人改过这条旧水道,而且改得并不张扬。皇都地下本来就有太多废弃支路,只要熟悉结构,改一点走向并不难。

“谁能做这个?”扎比诺问。

“懂水道的工匠,圣堂旧区的人,王室工程署的人,剧场那边的人,都有可能。”奥德琳说。

“等于没说。”

“因为现在确实不能说。”

拉斐尔忽然抬手。

两人停下。

前方传来一点声音。

不是笛声。

更像孩子睡着时的呼吸,很细,很乱,从前方黑暗里一下一下传来。扎比诺立刻握紧剑,奥德琳把灯罩压低,只让一点光从缝隙里漏出去。

拉斐尔蹲下,把耳朵贴近水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至少三个。”

“活的?”

“活的。”

这个词让三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活着,就意味着还来得及,也意味着他们现在每一步都不能惊动藏在更深处的东西。

通道继续向前,水位逐渐升到脚踝。冷水浸过靴面,扎比诺的步子仍然很稳。奥德琳跟在他身后,右手按着袖中魔笛碎片。那东西一路上没有发热,也没有颤动。太安静了,反而使人不安。

旧水道尽头是一处圆形空腔。

那里像早年分水用的小池,四面有三条窄渠,一条通向他们来处,一条被塌石堵住,另一条往更深处延伸。池中央有一块较高的石台,石台上铺着破布、旧毛毯和几件孩子的外衣。

孩子们就在那里。

七个。

比拉斐尔说的至少三个更多。

他们横七竖八地睡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蜷在一条毯子里,手里还攥着木头玩具。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半靠在石台边缘,眉头紧紧皱着,好像在梦里还在努力听清什么。

扎比诺先低声骂了一句,随后很快闭嘴。

奥德琳走近,先检查最近那个孩子的呼吸。

还活着。

只是很虚弱。

她快速数了一遍,发现每个孩子脖子上都系着一小截灰白绳,绳上拴着不同东西:有人是母亲的旧扣子,有人是小块骨片,有人是一片干花,有人是一枚生锈铜币,还有人是一截剪下来的头发,被蜡封在小布包里。是仪式触媒。

拉斐尔看着那些东西,脸色很冷。

“接触物。”他说。

“把他们和外面的人连着?”扎比诺问。

“也可能把他们和自己的愿望连着。”奥德琳说,“扣子是家里人的,头发是自己的,骨片可能来自某个病死者,干花也许来自床边。这些东西让声音更容易找到他们。”

拉斐尔蹲下去看最大的那个孩子。

“这个我见过。”

奥德琳看向他。

“西区失踪的孩子?”

“嗯。他当时在救济院帮厨,别人叫他米洛。他能听见墙后老鼠的心跳,救济院的人说他撒谎。”

扎比诺低声说:“现在不是介绍他的时候。”

“我知道。”拉斐尔说。

他说知道时,手却停在那孩子肩膀上,很久没有挪开。

奥德琳拿出短刀,小心割断最近孩子脖子上的灰绳。绳子断开的一瞬间,孩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门外……”他很小声地说,“妈妈说门外……”

奥德琳按住他的肩膀。

“门外没有妈妈。你还在皇都。”

孩子没有醒。

扎比诺已经开始逐个割绳。他动作比奥德琳更粗,却意外稳当,没有割伤任何一个孩子。拉斐尔则把那些断下来的绳和小物件集中到一旁,用炭笔在石面上画出一个圈,低声念了几句南方古语。

奥德琳看他。

“你会这个?”

“看书学的。”

“哪本书?”

“圣堂不让外借的那本。”

扎比诺冷笑:“很好,你也很适合白塔。”

拉斐尔没有理会。

所有灰绳被割断后,圆形空腔里的水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流动。

更像是水面底下有什么转过身。

奥德琳立刻站起来。

拉斐尔也抬头。

“它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把孩子剪下来了。”

水道深处传来一声骨笛。

这次没有温莎庄园那样清楚。声音经过旧水道和积水折了一遍,从很多地方同时传来。七个孩子同时发抖。最小的那个开始哭,哭声很弱,几乎被骨笛盖住。

扎比诺把剑横在身前。

“走?”

“带上孩子,立刻走。”奥德琳说。

“那后面那个东西呢?”

“我们现在没有资格处理它。”

这话说得不好听。

但准确。

他们只有三个人,七个孩子都虚弱,地下水道复杂,外面还有圣堂、南方宫廷和不知是谁安排的眼睛。现在如果留下来追骨笛声,最可能的结果是孩子死在路上,拉斐尔被谁抓走,奥德琳不得不用灵界火把皇都旧水道烧成一个以后谁都无法解释的传说。

扎比诺没有反驳。

他把两个最小的孩子抱起来,一个扛在肩上,一个夹在臂弯。奥德琳扶起最大的米洛,把另一名女孩背到身后。拉斐尔看起来不像能搬动孩子,但他一言不发背起一个瘦得过分的男孩,又用绳子把另一个年纪小些的孩子系到自己身侧。

奥德琳看了他一眼。

他脸色发白,显然并不习惯这种重量,却没有松手。

“撑得住吗?”

“能。”

“不要逞强。”

“我没有。”拉斐尔说,“我只是说还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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