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撑着小舟蹭上浅滩,浑身脱力地跌坐在船板上,看着青衫先生,出声颤道,“多谢先生救命之人,不知您如何称呼?我们……暂时无以为报。”
听昭阳这么说,那青衫先生只是笑着拱了拱手,“受人之托,在此等候宋姑娘和裴三公子多时了,快,扶人上岸,船上不便处理伤势。”
仆役们很快过来搭手,小心翼翼将苏无虞抬上了马车后的担架,昭阳扶着船舷起身,腿脚一软差点栽进水里,被青衫先生身边的侍者稳稳扶住。
她跟着人往芦苇丛里走,回头望了一眼血色漫天的江面,混战的火光还在跳动,喊杀声隔着层层苇叶依旧清晰可闻,只是这片浅滩,已经成了乱局里唯一的清净之地。
陆仁秉跟着走在最后,捂着伤口低声对昭阳说,“这位先生看起来来路不小,怎么会特意来救我们?”
昭阳摇了摇头,她也想不通青衫先生的用意,只是看着担架上气息奄奄的苏无虞,眼下也只能跟着走一步看一步了。
走进芦苇深处的开阔地,青布马车已经备好,车中铺着柔软的褥子,还有干净的伤药和绷带。青衫先生示意昭阳先给苏无虞处理伤口,自己掀了车帘站在风口,帮着望风。
昭阳剪开苏无虞染血的衣袍,看着肋骨处外翻的箭伤,深吸一口气拿起镊子,咬着牙将嵌在肉里的箭簇残片夹了出来,烈酒浇上去的时候,昏迷的苏无虞都忍不住闷哼一声,昭阳的眼泪顺着脸颊滴在他的伤口边,却不敢停下手上的动作。
包扎好伤口,马车终于缓缓动了起来,朝着远离江岸的方向驶去。昭阳掀着车帘的一角,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火光,终于稍稍松了口气,靠在车壁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青衫先生坐在车外的驭手位,慢悠悠开口,声音隔着布帘传进来,清晰温和,“宋姑娘不必忧心,江画棠清剿漕运党羽,裴自成倒台是早晚的事,我们出了这片水域,就安全了。”
昭阳拢了拢湿透的衣襟,轻声问道:“先生到底是受谁所托?为何要救我们?”
青衫先生笑了笑,风声卷着他的声音飘进来,“等三公子醒了,自然会告诉你们,现在先养足精神吧,前面的路,还长着呢。”马车轱辘轧过草叶,晃晃悠悠朝着暮色深处走去,身后的喊杀声终于渐渐淡去,只余下江风卷着血腥气,留在了那片烧红了的江面上。
马车晃了约莫一个时辰,外头的风声渐渐静了下来,青衫先生停了车,隔着车帘轻声道,“前面就是驿站了,我们今夜在这里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走。”
昭阳应了一声,扶着车壁慢慢挪下来,腿脚依旧发软,连日的惊涛骇浪早把她的力气榨得一干二净,若不是记挂着苏无虞的安危,她早就撑不住倒下了。驿站里早就备好了上房,热水和干净的换洗衣物也都预备妥当,显然是提前安排好了的。
仆役帮着把苏无虞抬进内室的床上,青衫先生屏退了左右,才转过身对着昭阳和陆仁秉抱了抱拳,“我叫洛衡,这家驿站十分安全,诸位可以在此安心养伤,到了合适的时候,我家主人自然会与各位相见。”
昭阳与陆仁秉互相对视了一眼,虽不知此人背后的势力,但凭着他们现在的处境,除了顺从也别无他法,于是昭阳对着洛衡深深福了一礼,“多谢洛先生,大恩不言谢。”
洛衡连忙摆手,笑着说:“不必多礼,我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今夜你们好好歇息,我就在你们旁边的厢房,有什么事随时叫我。”说罢便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昭阳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苏无虞的额头,烫得吓人,想来是箭伤和污水引发了高热。她拧了干净的巾帕,轻轻敷在他额头上,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里一阵发酸,连日来的惊惶、恐惧和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滴在苏无虞的手背上。
昏睡中的苏无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指动了动,模糊地喊了一声,“昭阳……”
昭阳连忙攥住他的手,低声应道,“我在这儿,我在呢。”
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了下来,驿站外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江面上的混战终于停歇,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场漕运引起的“惊涛骇浪”,还要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