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厅不可设在城主府中,地方虽大,却失了大方气度,江湖中人性情豪放,府中格局拘谨,反倒不美,改用城西飞鸾台,地势开阔,临水凭风,可将整个无忧城尽收眼底,设三十六席于台上,再在台侧设演武场,比武宴饮两不误。”
金不换听得连连点头,掏出炭笔记下:“飞鸾台,三十六席,演武场设于台侧……姑娘思虑周全。”
宁安又翻开比武场的布置方案,看了片刻,提笔在纸上画了几道:“比武场中央设主擂台,四方各设小擂台,以五行方位布阵,金木水火土各占一方,取‘五方会武’之意。”
“是。”
“还有,迎宾一事,各大门派抵达日期不同,须得提前安排好接引弟子,备好车马、驿馆,切记要按照各派之间的亲疏远近安排住处,不可将有宿怨的门派比邻而居。”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列出一串门派名,笔尖在“赫连”与“慕容”之间顿了顿,用朱笔划了一道粗线。
“这两家,务必隔开。”
金不换点头,一一记下。
一旁,墨宝通看得目瞪口呆。
“好师妹,你连各门各派的恩怨都记得?”
宁安搁下笔,“来之前做功课罢了。”
墨宝通:“!!!”
这叫“罢了”?这是把整个武林的关系网背下来了吧!
此后半月,碧梧院的门槛几乎被金不换踏平。
每日清晨,金不换准时出现在院门口,怀里不是抱着厚厚一摞文书,便是提着几包提神醒脑的药材,进门先朝宁安行礼,然后便开始回报昨日事务的进展。
宁安或倚窗、或伏案,一手拨算盘,一手执笔批注,偶尔开口问一句,句句切中要害。
容祈依旧日日陪伴在侧,清晨起身,先去小厨房煮一壶桂圆红枣茶,再将温尧开的滋补药丸用蜜水化开,端到宁安手边,监督她喝下。
墨宝通下值后偶尔来帮忙,每回撞见这光景,都要啧啧称奇一番。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凑到金不换耳边嘀咕:“容祈这人,出生于邪道容家,剑法超群,脑袋里居然没什么颠覆江湖的想法,就这样心甘情愿陪在宁安身边啊!”
金不换:“这或许就是,我娘常说的爱情。”
墨宝通:“……”
老一辈的反对声刚消停下去,年轻一代的刺头又冒了出来。
领头的是掌管城中演武场的许师兄,年方二十五,使得一手好枪法,在年轻弟子中颇有几分威望。
他放出话来,说宁安不过是仗着二城主的关系,连内力都没有,根本不配号令众人。
这话传出来的当天晚上,许师兄在回廊上遇见了一个人。
额间银莲妖冶,于月色中莹莹发光,面容昳丽不似凡人。
许师兄愣神的工夫,那人已擦肩而过,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许师兄当夜便做了噩梦,梦中有无边莲池,他在池中迷失了方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醒来后,魂不守舍,演练枪法时把枪头扎进了自己的长袍里,被众人笑话了一整天。
第二夜,他又在回廊上遇见了那人。
第三夜,亦是如此。
到了第四日,许师兄天还没黑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里,门窗紧闭,还在门楣上贴了张从道观里求来的符纸。
有人问他怎么了,他面色苍白。
“莲花妖!有莲花妖……”
从此,年轻一代中再无人敢公开反对宁安。
这些事传到宁安耳中时,她正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着无忧会宾客名单的初稿。
金不换说得绘声绘色,连比带划,“姑娘,这事……”
宁安头也不抬,笔尖在名单上轻轻一点:“兴许是容郎君夜里散步,被许师兄撞见了,许师兄心中有鬼,看什么都像妖。”
金不换识趣地闭上了嘴。
晚风穿廊而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三位城主当真如青银鸢所言,对宁安完全放权,诸事不问。
青银鸢找不到人影儿,赵忘尘守着他那一方小院,偶尔来城主府转转,看看宁安忙得如何,至于三城主温言,依旧整日泡在酒窖里,连个面都见不到。
唯独有一桩事,悄然发生着变化,叶无忧开始频频出现在壁梧院。
起初,是无意间的路过,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壁梧院的月洞门外,远远地望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
后来,是刻意的逗留,他会在古柏下坐上半晌,手里捏着一只空酒杯,望着壁梧院的方向出神。
容祈察觉时,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道目光沉沉地落在背上,扯着他,却又什么都不说。
有一回,宁安实在忍不住,在晚饭时对容祈提起:“叶城主又在外头站着。”
容祈夹了一筷子笋丝搁在宁安碗里,淡淡道:“他喜欢站便让他站着。”
日子久了,容祈竟也渐渐习惯起来。
傍晚,落雨。
容祈端着新煮的梅子酒,回壁梧院,经过古柏下时,看见叶无忧坐在石凳上,望着雨幕出神。
鬓边白发在雨汽中格外刺目。
容祈的脚步顿了顿。
他站在回廊下,手里捧着那壶温热的梅子酒。
雨声沥沥,敲在瓦檐上。
容祈站了好一会儿,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抬手将酒壶扔到叶无忧身上。
“新煮的梅子酒,比青梅酒甜些。”
说完,他消失在月洞门后。
叶无忧怔怔地坐在石凳上,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良久,他揭开酒壶的盖子,仰头灌下。
甜的,比青梅酒甘甜数倍。
翌日,容祈在案头发现了一只旧木匣。
匣子没有锁,打开来,里头是一对银丝护腕。
容家拿起一只护腕,带起底下泛黄的纸条。
——容家祈儿,百岁无忧。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无忧会的筹备虽繁琐,却总算走上了正轨。
比武场的看台搭好了,宴席场的琉璃灯挂上了,宾客的名录核了一遍又一遍,各处的安防布置也演练了数次。
一月后,一切就绪。
宁安在议事厅召齐了城中管事与各队领头的弟子。
“传令下去,派遣弟子,前往各门各派,送新无忧令。”
弟子们:“是!”
当日,十二队弟子从无忧城出发,马蹄踏破晨雾,分赴江湖各处。
新无忧令,形如半月,通体乌沉,此令不仅是赴会的信物,更是无忧城对持令者的承诺。
持此令者,无忧城辖下所有商道、驿馆、渡口,皆可再无忧盛会间通行无阻。
江湖震动,无论是谁,都明白一件事:无忧盛会,要开了。
宁安正站在城主府的古柏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容祈顺着她的目光望上去。
柏枝苍翠,流云舒卷,天高云淡。
“阿宁在看什么?”他问。
宁安收回目光,唇角微微一弯。
“在看这风,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