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继续等待绿灯的同时,马杰德转过头,对后座的橘猫说:“也许我的逻辑不像我老婆艾玛还有卡洛斯博士您这么严谨,但我作为小卡洛斯的朋友,我愿意相信,相信小卡洛斯还会像以前一样兑现自己的承诺。”
“非要说的话,小卡洛斯常常是行动优先。他可能有自己的考虑。而我们作为关心他的人,有时也确实难以理解他的想法。”马杰德发自内心地说道,“不过嘛,好多时候,听完他的解释,我会觉得,如果我是他,我估计也会这么做,大差不差的吧。”
后座的橘猫觉得马杰德说话很真诚。
不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老卡洛斯都遇到过很多嘴上冠冕堂皇,心里又完全是另一种想法的人。
经过最近几年的接触,老卡洛斯认为马杰德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听到马杰德相信小卡洛斯会回来以后,已是橘猫的老卡洛斯多少得到了一些安慰。
橘猫趴在坐垫上,对前排的马杰德说:“那样最好。到时候,等我骂他为什么不辞而别的时候,你可不要像今天一样帮他说话了啊。”
马杰德笑了笑,说:“据我所知,整片天下可没人有资格骂他。但,您是他亲爹,您再怎么说,他怕不是也得听着。毕竟这是父亲和儿子之间的事,我肯定不会掺和的啦。”
“要是我父亲也能来骂我两句就好了。”马杰德感慨道,“只可惜他早就死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次灾兽袭击里了。就连我结婚的那天,他都没办法到场。我女儿出生的时候,他也没有看到。”
“抱歉,我……”老卡洛斯并非有意要让马杰德想起他的往事。
“没事的,反正都过去了,我也就是现在在嘴上说说而已,结婚和小孩出生的那几天,我其实过得还蛮开心的。”马杰德这样告诉老卡洛斯。
实际上,过去的二十多年间,马杰德早已接受现实,他的语气里从未有过那种延续不断的忧愁。
虽说是打开了某种两边都能理解的话题,但马杰德和老卡洛斯也没有一路闲聊下去。
因为他们都明白,新泰坦城外的废墟回收站内,那些充满谜团的数据,那些代码掩盖的秘密,以及太多太多的事情还在一声不响地等候着他们的到来。
雨在下,还没有很大。
新泰坦城外,马杰德在送完老卡洛斯后便驱车返回了,因为他还要赶在日落前回警局打卡签到,不然会算缺勤。
废墟回收站的工作室内,艾玛站长已经为卢卡斯的系统以及相关数据做好了备份。
橘猫老卡洛斯一到达废墟回收站,艾玛便将自己整理好的备份与原文件一同按文件创建时的时间顺序排放好了。
老卡洛斯博士爬上可升降的办公桌,然后从艾玛那边要来了自己专用的那一把定制键盘。
神都泰坦还在的那段时间里,老卡洛斯在皇家科学院工作过,他对于那里的代码规范和注释格式都一清二楚。
因此,从翻阅第一个文件开始,老卡洛斯就从这些工整的代码里嗅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性能优先的部分里会夹杂一些极其特殊的解法。
可读性优先的地方又偶尔会牺牲部分可能更好的解决方案。
但到了该写注释的地方,所有的部分又都是一板一眼的,没有多余的文字,也没有完全不必要的提示。
整个项目的命名方式也是老卡洛斯记忆里的那个样子。
老卡洛斯越是往下翻阅文本编辑器,他便越能确定一点。
虽说代码是完整的,但开发日志以及记录项目内容的文档并不在这些艾玛找到的文件里。
“这就是旧王都里留下来的代码。”老卡洛斯相当自信地和旁观的艾玛说道,“艾玛,你帮我做下笔记,我来看看这个追踪灾兽的算法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听到老卡洛斯的要求时,艾玛拉开自己办公桌的抽屉,从中取出一本笔记,还有一只即将写断墨的圆珠笔。
艾玛把纸质笔记本拿到老卡洛斯面前,并摊开画满流程图的一页说道:“卡洛斯博士,我已经大致记录了项目的结构和适用范围。您帮我再检查一下,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问题。”
老卡洛斯粗略地翻过这一页,略感意外地说:“你这里写得很全面了。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你有地方看不懂。那个地方具体是哪里?”
“博士,我其实觉得每个地方都看得懂,但是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这个追踪灾兽的检测机制……它就是有问题。”艾玛这样和老卡洛斯说道。
“具体是什么问题呢?”老卡洛斯感觉艾玛话里有话,但就是不肯说清楚。
见老卡洛斯博士追问到了这里,艾玛也只好坦诚地告诉老卡洛斯:“我昨晚根据这里面提及的原理,用此前攒下来个各种元器件自制了能运行这个算法的灾兽检测仪。这个仪器能获取算法里需要的全部数据,可它就是测不准灾兽在哪里。”
“博士,您等我一下,我去把我自制的机器拿过来给你看。”艾玛说完就往仓库跑去。
过了一会儿,艾玛拖着一根长长的数据线回到工作室。她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起一个类似信号接收器的圆盘,随后把数据线插入圆盘底端的接口。
艾玛从自己的电脑里调出那个编译好的软件,重新开始运行那个检测灾兽位置所在的软件。
橘猫老卡洛斯看着艾玛的操作,更加困惑地说道:“你这不是都弄好了吗?”
“不不不,问题不在这里。”艾玛解释道。
就在艾玛把小型信号接收器指向老卡洛斯那一刻,检测灾兽的算法在艾玛的电脑里开始报警。
滴滴的声响频繁地出现在电脑连接的扬声器当中。
灾兽的标识直指橘猫老卡洛斯。
然而,当艾玛挪开圆盘,把型号接收器指向其他地方的时候,那个灾兽的标识又瞬间消失不见了。
“这……不对吧。”老卡洛斯纳闷地说。
“感觉确实不太对,”艾玛收起探测器说,“我之间还用楼顶那个可以覆盖全城的接收器试过,结果也很离谱。”
“那个大的接收器,它当时是什么情况?”老卡洛斯习惯性地追问艾玛。
艾玛有些犹豫,可她还是对老卡洛斯说:“那个带定位的结果最后定位到了您的住址。在您上车离开住所的时候,那个定位跟着您的轨迹一路到了这里。”
老卡洛斯大惊失色。他抬起自己的猫爪,面色凝重地说:“要是算法和机器没问题……”
“那……我才是灾兽?”老卡洛斯如此推断道。
“您怎么会是灾兽呢?您是小卡的父亲,曾经的天命将军啊。”艾玛对老卡洛斯博士说,“肯定是我的复现方式有问题。所以我才找您过来帮我重新阅读一下那些从前的代码嘛。”
“再说了,我还想请您帮我检查一下那些我自己组装出来的仪器。”艾玛举起手里的型号接收器说道,“我毕竟不是您那个时代的科班出身,我也有可能是搞错了某些关键步骤的。”
艾玛走到橘猫老卡洛斯面前,说:“我的问题就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老卡洛斯博士,您可得帮我好好检查检查。等您检查完了笔记,请您再帮我检查检查设备有没有问题。”
老卡洛斯眉头一皱,对艾玛说:“好,先交给我吧。”
于是,在随后的好几个小时中,在艾玛与其他代码阅读软件的协助下,老卡洛斯一行一行地看完了整个灾兽追踪算法的机制和实现方式。
项目本身的原理并没有很复杂,大致上就是一个类似追踪灾兽能量核心的定位程序,而灾兽能量的数据来源则是一个以前常用的异常能量检测装置。
老卡洛斯能确认代码本身没有什么问题。
他很快就让艾玛在自己的面前重新拆装了那个她自制的能量检测装置。
到了这里,老卡洛斯发现,那个装置里面,除了排线相当糟糕以外,其他的元器件基本符合当年的技术规范和组装要求。
为了刨根究底般地找到问题,艾玛本想和老卡洛斯爬上屋顶,一同研究一下那个超大号的型号接收器内部是否还有问题。
但老卡洛斯和艾玛说道:“不用了。东西和算法都没有问题。”
“那问题在哪?”艾玛更加不理解的问道。
老卡洛斯坐在办公桌上,负责地告诉她:“艾玛,你做得很好,结论也没问题。”
橘猫在键盘上按下启动灾兽探测器的调试程序。
那个小型探测器再次嘀嘀作响。
探测器所指的方向正是办公桌上的老卡洛斯。
“我是灾兽。‘老卡洛斯’是我身上的记忆。”橘猫对艾玛说道,“你的判断没错,记忆转化成数据,数据附着在幻像上,而我,这只橘猫形态的灾兽,它正是那份‘老卡洛斯’的幻像在如今的呈现方式。”
“你所见之事实也完全符合这个结论。”橘猫继续补充道。
橘猫到此时已经不再为这个结果而感到惊讶。他是基于自己的推断得出了如此这般的结果。
艾玛没有说话。她用手中的遥控器关掉了那个还在发出声响的灾兽检测器。
橘猫与艾玛在沉默中看着彼此。他们都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但他们又无法否认这个完全符合理论与实际的结果。
橘猫坐在办公桌上,失落地说:“我总是自称小卡洛斯的父亲……可到头来,这不过是我假装成他父亲的幻觉而已。”
“他对我的付出,那所有的时间,那所有的努力,为什么又偏偏是无可争议的现实呢?”橘猫自责道。
走投无路的橘猫眼泪汪汪地看向艾玛,近乎哀求般地说道:“艾玛,在你眼里,我还是那个老卡洛斯博士吗?我还是那个足以成为小卡洛斯父亲的人吗?”
得知结果无误后,艾玛同样揪心。她看着眼前这只会说话的橘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我不再是我认为的自己,那我到底……”橘猫迷茫地问自己,“我到底……又是谁呢?”
“要是我就是一只不会说话的普通橘猫。”
“那该多好呀……”
城外的雨下大了。
橘猫眼角的泪水也在一点一点地滴落到没人说话的工作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