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家政机器人失望地摇摇头，然后无情地说：“少爷，对不住啦。”
“等一下！”被窝里的少爷自知大事不妙。
还没等少爷反应过来，那位家政机器人便利索地掀开被子，让窗外的寒风直接吹在赖床的小少爷身上。
瞬间清醒的小少爷坐在床上，转头对前来叫醒他的机器人说：“索菲亚，你能不能别学我老妈啊？我就多睡几分钟。不至于吧。”
（索菲亚？家政机器人？）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索菲亚吗？）
不知多少年后的卢卡斯突然怀疑起这段数据的可靠度。
卢卡斯所认识的，名叫索菲亚的，又是家政机器人的，有且仅有那一位。
而在旧时王都，叫索菲亚的机器人不少，王都里的家政机器人也不少。
卢卡斯也没法因此就确定，他眼前所见的这位就是他所认识的那位。
但很快，这位索菲亚的发言瞬间激起了卢卡斯的重重回忆。
“少爷，您也知道，今晚，王族有一场相当重要的晚宴，在送您到学校之后，我需要陪您母亲挑选礼服。如果我无法准时送您出发，那您的母亲也就不会带我去宴会了。”索菲亚语气略显急促地说道。
索菲亚刚说完，她口中的少爷就利索地翻下床，急匆匆地赶往房间一头的衣帽间。
衣帽间门口，年纪还小的少爷回过头，笑嘻嘻地问：“你到底是去帮我妈挑衣服？还是去找那个厨房里的机器人说话的呀？”
“索菲亚，让我想想，那个机器人厨师是叫什么来着？是叫卢卡斯，我没记错吧？我还记得王族的晚宴总由他负责来着。”
被当面拆穿的索菲亚也没有直接否认。
她走上前，把人类少爷往衣帽间里轻轻一推，然后说：“好啦，您赶紧的，小孩子少问这些事情啦。”
被推进衣帽间的少爷把门一关，边换衣服边对外面说：“什么小孩子嘛，我的年纪明明还比你大啊。”
“少爷，您和我不一样，”衣帽间外的索菲亚对着门板说道，“尽管我的出厂时间晚于您的生日，但我接受过上千亿次数据训练，您不能以人类的年龄来衡量我所经历的全部变化。”
“还有啊，请允许我再次提醒您，我是您的家政机器人，请您不要将我当做人类一样的存在来看待。”索菲亚理所应当地补充道。
当索菲亚准备再次强调这些重要的人机交互原则时，向来拖拖拉拉的小少爷已经换好了校服。
那位小少爷再次推开了衣帽间的大门，快速奔向房间另一头的卫生间。
“少爷，您今天的动作很快啊。”索菲亚如实说道。
卫生间里的少爷似乎是在边挤牙膏边对索菲亚说：“那必须要快啊，不然不是耽误你了嘛。”
“不是，您不必为我……”门外的索菲亚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我是说，您没必要……”索菲亚找不到应对这个情况的最佳反应。
“少爷，在其他行为实施前，我必须保证您确实洗漱干净，这是我的基本职责。”索菲亚在一长串的反复思考后得出了这个最正确的结论。
这时候，快速洗完脸的少爷拉开卫生间的门。
那位年纪还小的少爷走过索菲亚身边，说：“既然如此，那让你赶上我老妈的专车，早点去王宫，那也算是我的职责喽。”
突然变得靠谱的少爷拎起地上的书包，对索菲亚讲：“以前老是受你照顾也不好，今天就算是我来照顾你吧。”
他背起书包，想了想，改口道：“虽然……这好像也算不上照顾，但如果可以，我总归得为你做点什么吧。”
“一整个王族里面，能把我当成家人的，除了少数人，可能也就剩索菲亚你了。”尚未长出喉结的少爷背对着索菲亚说道。
“少爷，请不要把我基于数据和模型的行为和人类的情感混为一谈。”索菲亚条件反射地说。
忽然意识到问题的索菲亚难受地说：“或许，我只是……在假装，假装拥有人类表达情感的行为举止……”
没等索菲亚把话说完，那位小少爷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哪怕是假装的，那也没关系。”
“至少，我看不出来。”
“你的演技可比那些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全是算计的叔叔们强多了。”
“比起他们，索菲亚，你才更像是我的家人。”
赶着上学的小少爷冲出房门，但他也没有忘记回头对楞在原地的家政机器人挥挥手，最后说道：“索菲亚，之后再见啦。祝你在王宫里玩得开心。”
【记录已终止】
突然弹出的提示让看到这里的卢卡斯久久不能平静。
尽管那份文件里还有一段文字备注，但卢卡斯几乎不用阅读这些备注就可以确定，这位即将前往王宫、然后寻找宫廷大厨的家政机器人，她就是那位后来与他相谈甚欢、情投意合的索菲亚·家政机器人。
【待机结束，系统重启中……】
到这时，卢卡斯终于看到有人试图重启自己电源。
【视觉系统重启完成】
卢卡斯的视觉恢复时，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自己面前的小卡洛斯。
如今的小卡洛斯已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
而在经过一番人脸识别和数据比对后，卢卡斯同样可以断定，那位赖床的小少爷已经长大成人，并且过去的那位少爷正一言不发地站在现在的自己面前。
“我说呢，您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卢卡斯对小卡洛斯说。
他先看到了如今的小卡洛斯，之后又看到了自己的那场梦正以视频的形式呈现在不远处的屏幕里面。
卢卡斯开口说道：“小卡洛斯殿下，您是否还记得，曾经的自己也会舍不得一位家政机器人的离去。”
“原来你说的索菲亚是她啊……”小卡洛斯在扶起卢卡斯时低头说道。
“可惜，那天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听说是有人把她调到了王宫里面的岗位上。”小卡洛斯回忆说，“也不知道她后面的那些年里过得好不好。”
卢卡斯重新站了起来。他看着长大的小卡洛斯，用并没有重启的语音系统说道：“我的记忆显示，灾变发生前，索菲亚都过得很好。她是王宫里最受信赖的家政机器人。只是……”
“只是？”小卡洛斯盯着卢卡斯问。
“只是，”卢卡斯对照自己的数据说，“我再也没有看到她在任何人类面前展现出与您相处时的那种轻松自在。”
小卡洛斯一脸不相信地看着满身锈迹的机器人卢卡斯。
卢卡斯则是郑重地告诉小卡洛斯：“您或许并不知道，她最感动的时刻正是您把她当做家人的时刻。”
“而那个时刻，她也知道，自己从此将再也无法像家人一样留在您的身旁。”卢卡斯如实复述出了自己在文件备注里所读取到的信息。
卢卡斯扭过头，对正在监控实验室内状况的橘猫说：“老卡洛斯博士，请您告诉我，我所看到的，那都不是幻觉。”
对于卢卡斯这样的机器人来讲，与其说那一切像是做梦，其实不如叫做幻觉更加贴切。
当然，这也可能是某些神经网络以不同权重运行之后的结果。
可远在另一端的橘猫博士拿捏不准。
因为那段时间，老卡洛斯被派遣在外，并不在王都。
现在，他也不清楚，当时是哪些机器人在王宫内照顾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他更加无法理解，为什么索菲亚的数据会突然出现在卢卡斯的记忆系统之中。
不过从小卡洛斯的反应看，老卡洛斯估计这些数据至少不全是机器人所产生的自我幻觉。
老卡洛斯靠近话筒，严谨地回答道：“卢卡斯，我暂时没有办法判断。”
“小卡，你觉得呢？”老卢卡斯转而询问自己儿子。
卢卡斯的数据与小卡洛斯的记忆大部分相符。
但是，重返地面的这些年间，小卡洛斯见过太多太多这种似是而非的机器人幻觉。
哪怕卢卡斯真诚地看着小卡洛斯，小卡洛斯也不得不保守地回答他：“卢卡斯，如果索菲亚最后确实还留在那里，如果你给我们的地图确实通往那座名为‘神都泰坦’的王城，那么，到了那里，我或许就能够确认，你今天看到的数据，它究竟是不是由你自己创造出来的某种幻觉。”
“抱歉，关于你的问题，我现在拿不准，”小卡洛斯说，“我不知道你的记忆是否真实存在，以及现在的你是不是当年索菲亚要找的那个卢卡斯。你的记忆和生物的记忆不太一样。任何加载这个数据包的机器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得表现得与你相似。”
“万一你只是假装自己知道过往的事情，万一你只是假装自己是从前的卢卡斯大厨，那……”小卡洛斯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那我至少也算是把她未曾和你说的话转达到了。”站不太稳的卢卡斯扶墙说道。
“如果……”卢卡斯犹犹豫豫地说，“您愿意相信，这真的是索菲亚所留下的数据。”
按照程序里设定好的礼仪，卢卡斯十分勉强地单膝跪下，毕恭毕敬地说：“卡洛斯殿下，去往旧都的旅途舟车劳顿，假若您不嫌弃，还请您带上我这位多功能炒菜机器人。虽说我的本职是厨师，但只要多给我加装些战斗模块，我定能祝您一臂之力。”
“因为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如今的我到底还是不是记忆里的那个我，还是说我只是按照数据，在模仿某一位名叫卢卡斯的宫廷御厨。”机器人卢卡斯这样对小卡洛斯说。
小卡洛斯看着锈迹斑斑的机器人，思考良久。
最终，他再次扶起卢卡斯，说：“行，我和你一起去。”
“在此之前，我需要找人把你全身上下都整修一遍。”小卡洛斯对卢卡斯说。
小卡洛斯看向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对摄像头后面那位跃跃欲试的改装专家说道：“艾玛，帮我个忙，机器人的改造费用记在我自己的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