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看了看盗贼,又看了看索隆和维维安,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了好几趟。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你们是兄妹?”村长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年纪大了:“看着不太像,但一起赶路的年轻人,多半是兄妹。多谢你们帮村子除了这一害。”
维维安摇了摇头:“不是兄妹,我们是有婚约的。”
村长的拐杖差点没拄稳,旁边的村民发出一阵压低了的骚动。
村长咳了一声,捋了捋胡子,努力找补:“难怪,难怪,我就说嘛,看你们那种默契,不是兄妹能有的。”
“我们村子虽然小,但看人还是准的。请进请进,一定要请进。”
村民把盗贼们押走了,几个人抬走的时候手掌中枪的库奇还在哼哼唧唧,被一个老婆婆用鞋底抽了一记,安静了。
维维安和索隆被请进村里最大的一间屋子,其实也不算大,就是多了几张桌子和几条长凳。灶台上的锅烧得咕嘟响,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有人端来热汤,有人端来米饭,有人端来腌菜和烤鱼。每一样都是热乎乎的,汤里飘着蛋花和葱花,米饭的蒸汽扑在脸上,湿润润的,带着米香。
索隆连吃了四碗,维维安吃了浅浅的半碗就停下筷子。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吞咽的声音。村长坐在旁边想搭话,问维维安多大,问索隆从哪里来,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发现这两个孩子一个只回答单音节,另一个回答得礼貌但明显不想多聊,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饭后村长把他们安排到后院的一间客房。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地面是泥土夯实的,但扫得很干净。
维维安看了看床,又看了看索隆。
什么话也没说,但是索隆就是听懂了。
他压低声音:“凑合一下,一会你睡我身上。”
她这才点点头。
索隆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床上,把三把刀放在手边,躺了下来,冲她敞开胳膊。
维维安把自己固定在他衣服上那一块范围内,紧紧挨着他。
灯吹灭了,屋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是个看起来平和的夜晚。
深夜,脚步声从院子的围墙外面传来。
听得出来刻意放的很轻,但不止一个人。索隆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手按在刀柄上,缓缓收紧。维维安刚睡熟一会,他用自己最轻柔的动作将她放到自己的衣服上。
脚步声在围墙外停了一下,然后是木板被撬动的声音,细微的,像老鼠啃木头。门闩被一根细长的刀片从外面拨开了,发出极其轻微的“嗒”一声。
索隆坐了起来,把和道一文字从刀鞘里抽出来,咬在嘴里,刀柄在牙齿间稳稳地卡住。他的动作又轻又慢,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手里拿着绳索和布团,布团上有一股刺鼻的药味,大概是被迷药浸过的。
第一个人朝床边摸过去,几个人才刚刚迈进来,索隆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月光从打开的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那双暗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是那种从深处透出来的、属于野兽的光。他嘴里咬着刀,刀身横在面前,刀刃上的寒光像一条细线。
明明身材还处于少年,肩膀不算宽,个头不算高,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第一个人愣住了。他的手还举着那个浸了药的布团,嘴巴半张着。第二个人想从侧面绕过去,索隆的头微微转了一下,和道一文字的刀尖对准了他的方向。
仅仅是一个转动,他就有些不敢动了。
“喂!”索隆咬着刀,声音从牙齿和刀柄的缝隙里挤出来,含混又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了才吐出来的:“我说你们别吵醒我未婚妻睡觉。”
“她发脾气的时候,”他像个大人一样深沉叹息,“可真恐怖啊。”
第一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举起布团朝他脸上捂去。
索隆偏了一下头,男人的手臂从他耳边擦过,他嘴里的刀划了一个弧度,刀背砸在那人的手腕上,骨头发出了一声闷响,布团跟着掉在地上,那人弯下腰,抱着手腕,想喊却喊不出来,因为索隆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腹部。
第二个人转身想跑,索隆的刀背扫过他的腿弯,他扑倒在地,脸磕在门框上,鼻血溅了一地。第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同伙在几秒之内倒下去,腿开始发抖。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朝索隆刺过来,索隆没有躲,刀背迎上去,架住了短刀,然后手腕一转,那把短刀脱手飞出去,插进了天花板里。第三个人的手空了,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刀,腿一软,跪了下去。
三个人又痛又怕,浑身颤抖,但牢记他说的,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看他没有赶尽杀绝,抓紧时间跑了。
索隆把刀从嘴里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刀柄上的口水,收起来。
外面还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没有追出去,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另外两把刀,耐心等着。
脚步声从院子的四面八方涌过来,火把的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红。
奇怪的是,即使周围人多的都能把院子围起来,依然很安静,村长和索隆隔着人群和火光沉默对视。
村民举着锄头和木棍围住院子,还有不少人隐藏在人群中,村长偏开头,咳嗽一声:“多谢了,快把这几个小贼抓起来。”
索隆嗤笑一声:“更正一下,是人贩子。”
人群隐约传来点骚动,但很快就被控制住了,那几个还没跑远的人贩子堵在了围墙下面。村长披着外衣站在最后面,拐杖举得比谁都高,声音比谁都大,虽然他什么都没打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维维安醒了。
索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三把刀抱在怀里,闭眼休憩,像守护着宝藏的恶龙,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睁开眼回头看,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像阳光落在水面上。
“睡得好吗?”他问。
“睡得很好。”她说。
从后面抱住他的脖颈,轻轻晃了晃他,维维安软着声音撒娇:“回家吗?”
索隆侧着脸,两个人脸颊相贴。
她头发扎好的辫子微微散开,几缕淡金色碎发垂在耳侧,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回家。”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涌出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轻飘飘地往上升。
他们离开村子的时候没有人来送。
村长据说昨晚有些着凉,嗓子哑了,派人出来传话说“你们慢走,以后有空再来”。
只有一个老婆婆塞给维维安一袋子红薯,说是自己地里种的,不值钱,拿着路上吃。维维安接过去,礼貌道谢,转头就把红薯递给索隆,让他帮着拿。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
维维安走在后面,看着他绿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肩膀的线条比出发前更宽了一点,脚步也变得更松弛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