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灯,背光,附近也没有监控摄像头,她提前确认过这一点。
风在这里更大了一些,从开阔的停机坪方向吹过来,裹着航空煤油和夜晚露水的气息,冰凉而干燥。
她站定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张开手指。
掌心朝下,指尖微微垂着,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
然后她抬头看向天空。云层在她头顶上方沉沉地压着,暗橙色的光污染让夜色看起来浑浊而厚重。
但在云层之上,月光的银白色边缘隐约地透了一层下来,在云缝的边缘镀了一道细细的亮边。
纪千星看着那道亮边。
她的眼睛在暗处发生了变化。
瞳孔的轮廓从圆形缓缓地拉长,向两侧延展,变成了一道竖直的、狭窄的椭圆形裂隙。
那裂隙的边缘在背光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颜色,只有一种比夜色更深的、像被什么古老的东西浸透了的深沉色泽。
她眨了一下眼,那道竖瞳在眼皮闭合又张开的瞬间重新恢复了圆形。
她在那里站了大约十秒钟。
风吹动了她的蓝色长发,发尾在暗处扬起又落下,像深海生物的触须在水流中摆动。
然后她动了,离开地面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起跳的蹬踏,没有风被破开的呼啸,只有一种极其轻柔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上升感,像一片羽毛被一只手托着抬了起来。
仅仅三秒钟后,她已经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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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东三环,DPC办公楼。
四楼的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在墙壁上发出微弱的荧光。
窗外东三环的灯光透过双层玻璃洒进来一道淡橙色的光带,落在地毯上,像一片被拉长了的暖色调水渍。
姬子旭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她进来的时候没有锁门,或者说她睡着之前没有去锁门。
她靠着椅背,头歪向一侧,下巴微微垂着,呼吸匀净而浅,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放在桌面上,指尖离那份临安项目的材料只有几厘米远。
她睡得很沉。
左边脸颊上那块遮瑕膏花得更厉害了一些,底下的淡黄色淤痕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隐约可见。
她身上的外套还穿着,但扣子已经解开了,衣摆皱巴巴地堆在腰侧,头发散下来了几缕,覆在她的颧骨和耳廓上。
办公室里除了她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然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动了一下。
窗户是关着的,双层的钢化玻璃,锁扣扣得紧紧的。
但它的合页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外侧碰了一下的声响,然后又安静了。
没有任何人从那扇窗户外看到任何东西。
也许有一缕风,也许有影子掠过,但夜色太深,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真切。
几秒钟后,办公室门口的光线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有一道影子,从走廊尽头的方向走过来的。
脚步极轻,几乎无声,地毯吸掉了所有的动静。
那道影子在姬子旭虚掩的办公室门前停住了,在门缝外站了两秒钟,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很慢地、很轻地把门推开了。
门的合页没有发出声响。门开了一条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那道影子侧身挤了进来,又反手把门关上了,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办公室里的光线仍然是那种昏暗的、混合了窗外城市灯火和室内设备指示灯的杂色光。
那道影子站在门内,靠近门口的位置,没有立刻往前走。
她先看了一眼办公桌后面睡着的那个人,然后视线扫过地上那些还没扫干净的陶瓷碎片,又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材料,最后落在了姬子旭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微微蜷着,指节放松,指尖在台灯残余的微光里泛着浅淡的暖色。
那道影子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她动了,往办公桌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了距离姬子旭大约一米远的地方。
她没有坐下,没有拉椅子,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睡着的姬子旭。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道窄窄的光,把她蓝色的发梢照亮了那么一小片。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来,很轻地、很慢地、把姬子旭垂在脸侧的那缕头发拢到了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件刚烧好的薄胎瓷器,指尖甚至没有碰到皮肤,只是把发丝拨了过去。
姬子旭没有醒。
她的呼吸依然很浅很匀,嘴角微微放松着,眉头有一点皱,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让她不太舒服的事情。
但因为太累了,她没有力气去皱得更紧。
纪千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东三环路灯亮了一轮又一轮的计时周期,久到远处的高楼顶端有一架夜航飞机的信号灯缓慢地闪过去了两次。
然后她转身,在办公室角落那张小沙发里坐了下来。
她靠着沙发背,侧过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看着办公桌后面那个睡着的人。
她的视线安静而平稳,没有疲惫,没有焦虑,没有那些在机场等人时漂浮着的、无所依托的散漫。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蓝色的长发在沙发靠垫上散开,像一匹被摊开的深色绸缎。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偶尔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亮光,像水底下的宝石被什么光源擦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她没打算叫醒她。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