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深吸一口气。
她开始过滤。
她不再去听千万条因果线的声音,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条上。一条,只有一条。
那条因果线是银白色的,很细,很亮,像是冬天第一场雪落在黑色的树枝上。
谢辞的因果线。
她找到了。
温鸢的意识顺着那条银白色的线延伸出去,像是沿着一条极细的丝线穿过茫茫大雾。她感受到了谢辞的存在——很微弱,像是风中最后一盏灯。他的因果线在衰弱,银白色的光在一点点变暗。那些维持他化形的力量正在流失,因果线本身也在变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蚕食。
温鸢的心揪紧了。
她试着用自己的力量去稳固那条因果线。她的意念化作一丝桃花色的光,沿着银白色的线包裹上去,像是给一根即将断裂的丝线缠上一层保护。
但效果微乎其微。
她在织机内部能做到的太少了。她的灵体虽然融入了织机,但绝大部分力量都被用来修补因果空洞。她能感知到谢辞的因果线,却几乎无法对它施加实质性的影响。那一丝桃花色的光勉强减缓了因果线衰弱的速度,但无法阻止它继续变暗。
温鸢不甘心,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投入了更多的意念,桃花色的光浓了一些,银白色的线也短暂地亮了一瞬——但随即织机的核心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因果空洞的愈合速度骤然减缓。
她在消耗织机的修补力量。
温鸢立刻收回了意念。
她不能这么做。因果空洞的修复关系到整个修真界的存亡,她不能因为个人的牵挂而影响大局。
但她真的很想……很想多做一点什么。
温鸢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谢辞的因果线上移开,转而去感知整个修真界的状况。
变化是明显的。
因果空洞被修复之后,断裂的因果根开始重新连接。她能感知到那些原本半消散的修士——他们的因果根不再断裂了,存在本身重新被天道所认可。那些半透明的身影正在缓慢地凝实,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又重新聚拢成形。
还有一些人被困在天道试炼中。因果空洞修复后,失控的法则试炼逐渐平息,那些被困的修士开始陆续脱困。温鸢感知到一个又一个因果节点亮起来,每一个亮起的节点都意味着一个人脱离了危险。
修真界在慢慢恢复。
温鸢感到一丝安慰。至少她做的事情没有白费。
她继续在因果线中游走,感知着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战争摧毁的宗门正在重建,那些失去亲人的修士在废墟中哭泣,那些劫后余生的道侣紧紧相拥。因果线上的光重新流转,虽然暗淡,但不再断续。
就在温鸢以为她已经适应了织机内部的一切时,一个意外的感知让她浑身一凛。
她的道果碎片里有一个声音。
那不是苏渡的记忆。苏渡留在她道果里的记忆是安静的,像是一本书合上了就不再翻动。但这个声音是活的,是正在说话的,是从她道果碎片的深处传出来的。
——你在用灵体修补因果织机。
那个声音说。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方法,只有道君做过。
温鸢的意识猛地一紧。
——你比我想象的要强。
温鸢没有立刻回应。她在织机内部"看"着自己的道果碎片——那是一片桃花色的光,嵌在织机的核心结构中。声音就是从那片光的深处传出来的。
她斟酌了一下,终于开口。
——你是谁?
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里有了一丝不确定。
——我是……我不确定。
温鸢等着。
——也许是我遗留在你道果里的一部分。也许……是织机本身产生了意识。
温鸢的心沉了沉。这两个可能性,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如果这个声音是某个存在遗留在她道果里的部分,那意味着她的道果从一开始就被人动过手脚。如果是织机本身产生了意识……那因果织机就不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个活的、有思想的存在。
——你到底是谁?温鸢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些。
——我真的不确定。那个声音说,听起来不像是在撒谎。我只知道……我在这里很久了。比你来到这里之前就存在了。也许是道君留下的,也许是织机自己孕育的。我分不清了。
温鸢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怎么从织机里出去吗?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长到温鸢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它开口了。
——因果织机完全修复需要三年。
三年。
温鸢的意识微微颤了一下。
——三年后,你可以从织机中出来。
那个声音顿了顿。
——但有一个前提。
温鸢等着,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谢辞还活着。
温鸢的意识瞬间凝固了。
——他的因果线是锚定你灵体的关键。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近人情,你现在之所以能保持自我意识,而不是彻底消散在织机之中,是因为有一条外部的因果线在锚定你的灵体。那条线就是谢辞的。
温鸢的手——她已经没有手了,但她还是感受到了那种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
——如果他的因果线断了……那个声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风穿过空旷的走廊,你永远出不来。
温鸢的心沉了下去。
沉到了最深、最暗、最冷的地方。
她刚刚才看过谢辞的因果线。银白色的,很细,正在衰弱。她亲眼看到了那条线在变暗,看到了上面有裂痕在蔓延。她甚至试过用自己的力量去稳固它,但效果微乎其微。
三年。
三年……
谢辞的因果线已经衰弱到了这种程度,他能撑三年吗?
那个声音不再说话了。因果织机的修补仍在继续,千万条因果线仍在搏动,修真界仍在缓慢地恢复。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那条银白色的线。
温鸢将自己的一丝意念重新系在谢辞的因果线上。她能做的很少,但至少,她能看着他。
她看着他,在无尽的因果线中,在织机的深处,在漫长的三年倒计时开始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