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醒过来的时候,碎片还在震动。
不是昨晚蓄力后的那种急剧收缩——那股力量已经散了。碎片恢复了心跳级的平稳搏动,一明一暗,节奏比她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但她手指搭在碎片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拖曳感,像有人隔着水面在拉她的手。
不是拉——是呼应。
她起身。灵灯的光已经暗了,石厅里只有极微的昏黄。冷霜落靠在石壁上半侧着身,万象境脱力第六天。沈青萝攥着短绳灵石难得地浅睡。裴映雪在甬道口探查。岑清河盘膝坐在石桌旁,盯着阵法图纸上的某一条线,手指沿线条走了一遍又一遍。
温鸢把碎片从储物袋里取出来,走向岑清河。
——我梦到厉无咎了。
岑清河的手指在线条上停了。他抬起头,眼下青黑比昨天更重。
——碎片蓄力的时候给我看的。不是画面,是轮廓。但我能感觉到冷——和甬道深处封印里的冷一模一样。
岑清河盯着碎片看了三息。他目光顺着新纹路走了一遍,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个角度。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碎片跨空间感应了。
温鸢一怔。
——碎片和你心跳同步之后,内部结构重组了。新纹路是因果层面的感应通道——碎片通过心跳级的绑定,在你睡着的时候自动开启了对另一半的感应。
他顿了一下。
——厉无咎手里的那半块碎片已经在活跃了。
石厅里安静了两息。
裴映雪在甬道口开口了。
——灵力信号——在过去半个时辰里波动了一次。不是行军节奏。
岑清河的眉头拧紧了。
——碎片之间的感应通道一旦打通,厉无咎如果也在利用感应加速——他可能比三天更早到达。
裴映雪从甬道口站起来。
——多久。
岑清河在算。手指在石面上无意识地画了几条线,又划掉。
——最快两天。甚至更短。
两天。冷霜落第七天才能恢复灵力。厉无咎两天就到。
谢辞靠在角落石壁上。没有说话。冷霜落在这时候醒了,撑着手肘坐起来,呼吸比昨天深。
——碎片有变化。
——和心跳同步了。昨晚蓄力了一次。岑清河说。
冷霜落看了碎片三息。
——碎片之间的感应通道打通了——如果厉无咎也在感应你,那他也能定位你的位置。
岑清河揉了一下眉心。
——因果锁冻住了万物亲和的灵脉通道,但没有冻住因果层面的碎片感应。两条路不一样。解冻万物亲和不会让厉无咎更快找到我们——但能让你重新感知灵力。
冷霜落接了他的话。
——我和清河研究了一整夜。方案不是完全解除冻结——是部分解冻。利用苏渡留下的倒悬花符文作为钥匙,打开万物亲和的百分之十。够感知十丈内的灵力波动,够自保。不会触发因果锁的全面反噬。
——代价呢。温鸢问。
冷霜落看了温鸢一息。
——每次使用万物亲和都会痛。不是体表的痛——是魂魄上的。灵力流动会在魂魄表层刮擦。不致命,但每次用完需要恢复时间。
岑清河点了一下头。
——轻度使用一两个时辰恢复。重度使用可能要半天。
——够了,用吧。
温鸢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石厅里没有人接话。
冷霜落从推演稿下面抽出一枚极小的符石,两指宽,表面刻着四朵倒悬花的纹路。
——昨晚让青萝去石台拓的。符石里封着倒悬花的灵力特征。够打开百分之十。打不开第二次。
温鸢坐下了。盘膝。碎片搁在右手边,符石搁在左手边。岑清河蹲在她面前。
——操作过程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你的魂魄在融化区域会有轻微的不适。忍一下。
冷霜落也蹲下来。
——我负责监控你魂魄的反应。如果冻结层融化失控,我会立刻抽回倒悬花的灵力特征。操作中断,冻结层会重新闭合。但闭合之后再次解冻会更难。
谢辞站在石桌右侧三步远。没有靠近。站得很直,右手垂在身侧。
温鸢闭上了眼。
灵灯的火焰声退了。呼吸声退了。最后退掉的是谢辞的呼吸。
岑清河的灵力从右手手腕内侧灌入,极轻的,像一滴温水滴进冰封的湖面。冻结层的壁垒冷到没有温度。灵力碰到壁垒的那一刻,魂魄表面传来一丝极细的刺痛。
然后冷霜落的灵力从左手腕内侧灌入,走更深层的神识通道。两条灵力在温鸢体内交汇。
符石亮了。四朵倒悬花的纹路同时绽开光芒,暖黄色的光沿着冷霜落的灵力路径往温鸢体内走。倒悬花的灵力特征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温鸢的冻结层被触碰了。
痛。
不是针刺的痛。是从灵脉表面往魂魄里钻的痛。像有人把一根极细的铁丝从手腕穿进去,沿着灵脉壁面缓缓推进。铁丝经过的每一寸灵脉都在收缩,试图把异物挤出去,但倒悬花的灵力特征太像苏渡的标记——冻结层在排斥和接纳之间剧烈摇摆。
岑清河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融开了。百分之三。继续。
温鸢咬了一下牙。灵脉在痉挛。魂魄表层的刺痒转成了灼烧——不是火灼,是冰灼。冻结层碎裂时释放的寒气像冰碴子一样扎在魂魄表层。
——百分之五。冷霜落的声音更低。魂魄反应正常。继续。
痛在加剧。碎片感应到万物亲和通道在打开,共振频率被搅动了。
——百分之八。岑清河的声音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汗。快了。
灵脉在颤抖。冻结层的寒气和倒悬花的暖黄灵力在灵脉壁面剧烈交锋。魂魄表层的痛从刺痒变成了钝痛——像用磨刀石在魂魄表面反复碾磨,每一次都带走极薄的一层。
——百分之十。冷霜落的手在温鸢左手腕上停了。停住了。
灵力收了。岑清河的灵力从右手腕退出去,冷霜落的灵力从左手腕退出去。倒悬花符石的光暗了下去。
操作结束。
温鸢的手还在膝上攥着,指节发白。她缓缓松开手指,掌心有四道红色的印痕。
她试着动了动灵力。
万物亲和的通道——打开了一线。像一扇冻了太久的大门被撬开了一条缝。不是之前那种全面覆盖的感知——是极窄的、像从钥匙孔里往外看的一条缝。
但她能感觉到灵力了。岑清河的灵力余波。冷霜落神识通道里的暗流。裴映雪散布在石厅各处的探查灵力。
还有谢辞。
谢辞的灵力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层几乎看不出的膜——不是防御,是压制。膜底下的灵力池深、沉、冷,像一口封了太久的古井,冰底下是极深极深的水。
——感知回来了?岑清河问。
温鸢点了一下头。
石厅里所有人的表情都松了半分。
温鸢闭了一下眼。魂魄表层的钝痛在以极慢的速度消退。属于轻度使用。
她把碎片拿起来。搏动还是和她的心跳同步。
然后谢辞说话了。
——厉无咎。
温鸢一怔。谢辞站在石桌右侧三步远,银灰色的瞳孔在灵灯的半明半暗里像一枚冷星。他没有看碎片。他看着温鸢。
——厉无咎也是苏渡认识的人。
石厅里所有人都看向谢辞。
裴映雪的目光最先到。岑清河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冷霜落从石壁上直了一下腰——万象境脱力第六天,她不该这么用力,但她直了。沈青萝的短绳灵石攥紧了。
谢辞从来不主动提起过去的事。三千年前的事,他只说过碎片。苏渡的名字偶尔从别人嘴里提到,他从来不接话。像一道沉默的墙,三千年的旧事全压在墙后面。
——他以前也是苏渡的朋友。
苏渡的朋友。裴映雪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冷霜落的呼吸停了半拍。
岑清河最先恢复,声音压到极低。
——你认识厉无咎。
谢辞的目光没有移开温鸢的脸。
——三千年前,他帮苏渡布过阵法。
岑清河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
——哪一个。
谢辞沉默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