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在山坳里炸开了。回声从山壁上弹回来,一声接一声。
谢辞没有反应。
苏渡把右手贴在他胸口上,灵力灌进去。沿着经脉走了一圈——经脉里空荡荡的,灵力没有,魂力也没有。丹田是空的,识海是空的。整个人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她加大灵力输出。金色光膜渗进谢辞的身体,走到识海入口——进不去了。灵力可以修复经脉、补充丹田、疗伤,但灵力进不了识海。那里是魂力的领地。
她停了。
谢辞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从涣散变成聚焦,用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慢慢移到了苏渡的脸上。
他没有力气说话。嗓子是干的,声带发不出声音。但他的嘴唇动了。
苏渡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个音节还能辨认。
"桃花……开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嘴唇就没有再动了。
苏渡跪在原地。她转过头,目光越过谢辞的身体看向四周。
桃树还在。十几棵桃树,高矮不一,花瓣还在枝头,粉白色的,被风一吹就飘。落花铺了满地,石桌上、石凳上、封印石碑的碑脚上,到处都是。
桃花开了。这个季节——桃花确实开了。
她低下头。额头贴上了谢辞的额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的呼吸能吹到他的脸上,但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温度了。
风吹过山坳。桃树哗哗响。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三天三夜。
苏渡在桃树下坐了三天三夜。她把谢辞的身体放平了,头下垫了自己的外袍,坐在他旁边,背靠着那棵最高的桃树。
三天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修炼。修为退了一层——金丹后期退到金丹中期。不是她散的,是三天不运转灵力,金丹自行衰减。
三天之后,她站起来了。
腿麻了。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桃树干才站稳。她低头看了谢辞一眼。他的身体和三天前一模一样——没有变化,被桃树下的灵气维持着。苏渡走之前用金丹修士的灵力在他身体周围布了一层保鲜的禁制。
她转身沿着碎石窄路走出了山坳。步伐很稳,和三天前走进来时一模一样的步速。只是背上没有剑匣了——剑匣在封印暴动时碎了,三枚镇灵钉全部用在了加固上。
回到宗门,直奔掌门大殿。
"封印加固完毕。"
掌门点头。"辛苦了,回去休息,过几日安排人接手后山巡查。"
"不用安排了。"
她抬起头。
"从今天起,后山封印由我接管。"
殿里安静了一息。旁边几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
"你一个金丹中期的弟子,自愿守后山封印?"
"是。"
掌门看了她几息。苏渡站着没动,目光平视前方。
"可。"
苏渡转身出了大殿。步伐和进殿时一样稳。
消息传开了。一个金丹弟子自愿守后山封印——偏僻得连灵气都稀薄的地方,轮值弟子没人愿意去的苦差,一个金丹修士主动接了。弟子们议论纷纷,说法很多,没有一个对的。
碑面上的画面到这里开始变暗。最后一帧定格的是苏渡的背影——沿着碎石窄路往后山走,白袍在风里微微飘动,肩上没有剑匣,腰间只有那枚刻着"云岚"的令牌。
画面从这一帧开始褪色。白袍变成灰白,灰白变成灰色,灰色被灰雾吞掉。
碑面彻底暗了。
温鸢的手还按在碑面上。
她的手在抖。整个手掌在颤,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指甲在碑面上刮出了细微的声响。
她看着苏渡的背影消失在灰雾里的最后那一帧。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手。右手从碑面上拿下来,掌心上有四个红色的印痕。
她闭上了眼睛。合得很紧,眼眶周围的皮肤皱了起来。闭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空气都安静了——风声停了,虫鸣停了,远处溪水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盖住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碑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碑面最下方,灰雾最薄的地方,有一丝金色没有完全灭掉。极其微弱,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藏在碑石纹路深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
温鸢看到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提了一毫米,然后落回去。那一毫米里有一点苦涩。
她把目光从碑面上收回来,转身看向旁边。
谢辞站在那里。从碑面亮起到现在,他一直没有说话。手垂在身侧,五指平摊着,掌心朝上。
他的眼眶有一圈极淡的红。红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月光底下,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碑面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没有人说话。夜风从碑面上掠过,把最后一丝金色吹灭了。
温鸢的手垂在身侧。她攥紧了拳头,把掌心的红色印痕藏在指缝里。
她没有再看碑面。她转身走向碑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