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很大的树。
温鸢灵力碰到那个脉动的瞬间,碎冰碎片跳了一下。不是紊乱——是回应。桃花色光经过时也闪了一下——不是谢辞的桃花色光,是经脉里残留的苏渡碎片的反应。
桃花树。温鸢不需要别人告诉她。
她把灵力贴着脉动,一息一息地听。脉动很慢,比心跳慢十倍,十几息一次。根在吸,干在送,枝在伸,叶在呼吸。三千年的桃花树。
底色里有情绪。不是悲伤——悲伤尖锐,让人胸口发紧。不是孤独——桃花树周围全是灵草,不空不冷清。
第五遍的时候情绪自己浮了上来。
等待。不是焦急的等待——焦急带着催促。桃花树的等待没有催促。它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脉动一次又一次。活着。一直在活着。每活一天就多等一天。三千年来每一天都一样——日出叶上沾露水,日落叶上沾暮色。不急。不停。不绝望。
因为等待的对象一定会来。
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不是碎片流失的空——是另一种感觉,沉甸甸的,从心底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压了回去。
苏渡死前在这里种了桃花树。种树的人死了,树还活着。等了三千年。等一个人回来。
温鸢闭着眼,额头抵着剑柄。凉意从剑身渗出来,一点一点把胸口往上顶的东西压回去。桃花树不知道苏渡转世了,不知道灵魂碎成了碎片散落在天地间,不知道有一片碎片转成了一个叫谢辞的少年。它只知道一个人在它旁边种下了它,然后那个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温鸢的手指在木剑上又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掌平放在剑身上。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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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极轻。从营地方向过来。
不是冷霜落——她走路没有脚步声。裴映雪走路有节奏,三步一停。这脚步没有节奏,散的、慢的。
谢辞。他在温鸢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夜风从遗迹入口吹过来,带着石头和泥土的气味。
沉默了大概十息。
"睡不着?"
温鸢没有回头。"里面有桃花树。活的。三千年的桃花树。"
声音很平。她故意让声音很平。
谢辞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风从北面来,又从南面去,远处山脊线从纯黑变成深灰。
然后谢辞说话了。
"苏渡喜欢种树。"
声音跟平时一样低一样平,但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温鸢没有回头。"我知道。"
两个字。手指在木剑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夜风从遗迹入口灌进来,绕着圆转了一圈,从北侧山壁缝隙里钻出去。风里带着石头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甜——桃花的甜。花瓣可能早就落完了,但根还在,根的味道从泥土里渗出来被风带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谢辞在两步外,面朝营地黑暗。温鸢坐在岩石上,面朝入口的圆。谢辞的桃花色微光维持着封印循环——极缓极细,从指尖渗出又补上。温鸢的灵力贴着遗迹入口听里面的声音。两层声音在夜里叠加在一起,频率不同,温度不同,底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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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冷霜落来了。
脚步声到温鸢身后三步停下。
"有件事进遗迹之前必须说。"
温鸢转过头,谢辞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一左一右站在她两侧三步的位置。
冷霜落站在温鸢正前方。"万象境会受到遗迹因果场的压制。进遗迹之后功能大幅衰减——扫描、监测、辅助炼丹,所有功能打折扣。外面能做十成,进去最多三成。关键感知要靠你自己的万物亲和。万象境帮不了太多。"
温鸢点头。
冷霜落看了谢辞一眼。他指尖桃花色微光还在持续流动——一夜没断过。碎片痕迹在那道光里比入夜时更深了一层。
"你的封印循环在遗迹内也会受影响。因果场浓度更高,桃花色光系兼容性没问题,但灵力消耗加快。每隔六个时辰需要停下来恢复,否则经脉提前到达上限。"
谢辞点头。
冷霜落收回目光。东方天际线的深灰里透出了一线极淡的暖黄。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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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从东方山脊线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透出来,先是一条线,然后是一条带,然后是一片。暖黄色的光在赤色山体上铺开,从山脊往下漫,暗红色的山在晨光里变回了赤色。
地面磷光在晨光里消散了,赤色山体上最后一点夜色也被光线吞没。
温鸢站在岩石上,面朝入口的方向。
晨光照到了那个圆。刻痕显出了完整结构——三十步直径,边缘齐整,每一道纹路清清楚楚,成组的灵力回路。桃花色微光残余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刻痕还在。三千年没有磨损。
裴映雪站在营地边缘,灰色的眼扫过入口。"不是门。"
她说得对。那个圆没有门框没有门板,没有铰链,就是一个刻在地面上的圆。但入口在北面。
赤色山体在圆的北面有一道裂隙——天然形成的,从地面往上延伸约二十步高,宽度刚好容两人并肩通过。裂隙两侧岩壁布满了刻痕,跟圆的刻痕一样深入岩壁三寸,成组的灵力回路。但裂隙上的更密更细,铺满整面岩壁,从地面到顶端没有一处空白。
苏渡三千年前刻下的符文。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最底层的被风化磨掉了表面但刻痕还在,上面的更新,笔画更清晰。苏渡不是一次性刻完的——他在不同时间回来过多次,每次加刻了新的符文。
温鸢把灵力往裂隙里推了一点。灵草在晨光里变得活泼,频率升高了一分。桃花树脉动加快了极微弱的一分,根在用力吸——白天的灵力养分比夜间更充足。
温鸢收回灵力,从岩石上跳下来。身后三步外是谢辞和冷霜落,对面裂隙在晨光中露出完整轮廓。两壁之间符文密布,入口的暗处看不见底。风从裂隙里持续吹出来,潮湿的温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比外面的空气凉半分,也湿半分。气息里混着极淡的甜意。里面是活着的。三千年来一直活着。
"走吧。"温鸢说。
四个人的身影在晨光里朝裂隙走去。赤色山体的影子拉得很长,裂隙在影子尽头等着。